刘三刀走后的大半个时辰里,万锻斋被翻了个底朝天。
“废铁堆底下的旧皮箱空了,炭槽后面连根毛都没有,柜台那面墙的砖缝也全都抠过了。”
铁牛拄着拐杖大口喘着粗气,单腿蹦得满头是汗。
这破铺子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现在更是被倒腾得一干二净。
老鼠进来转一圈都得含着眼泪出去。
“左边那个破柜子底下你看过没?”
刘渊站在屋子中央,左边空荡荡的麻衣袖管自然垂着。
“看过了,除了一窝被饿死的蟑螂什么都没有。”
铁牛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师父临走前三天,确实在铺子底下藏过一块打铁用的砧垫板。我亲眼看他埋的。”
那只缠着烂布条的右手搭在下巴上,刘渊的目光在满地狼藉中来回扫视。
“既然墙缝和明面上的地方找不着,那就只能在地下。”
抬脚踩了踩脚下的青砖。
这里的地面中间有一块区域的缝隙,比别处的砖缝宽那么一丁点。
“撬。”
刘渊顺手从旁边捡起一把粗凿子递过去。
铁牛接过来,将凿子尖端沿着砖缝用力一别。
卡在边缘的黄泥扑簌簌往下掉落,底部的泥土彻底松动。
三块青砖被接连掀开,露出下面夯实的黄土层。
顺着土层往下刨了两寸,硬邦邦的触感直接传到手心。
扒开覆盖的黄土,里面埋着一个扁平的物件。
包裹里面根本没有垫板。
铁牛用凿子把外层生锈的铁皮用力撬开。
铁皮内侧刻着一行帝国古篆。
“高塔令·叛国匠人骨·永禁传艺。”
这几个字跟刘三刀抢走的那块掌心骨上一模一样。
铁皮中央躺着一块深褐色的命骨碎片。
这块碎片比掌心骨大一圈,表面有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刻痕。
铁牛把脑袋凑过去。
“这是……高塔?”
刘渊把命骨举到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
骨面上用极细的线条刻出了真理高塔的内部剖面。
每一层的骨梯位置,骨门厚度,连塔基的支撑骨柱分布都标得明明白白。
最高处的顶层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里点了三个黑点。
“老骨头进过高塔。”
刘渊伸出右手,指尖直接按在命骨表面。
触碰发生。
骨翁的残留意识顺着指尖飞速传导。
衣领缝隙里那点残留气息和手中这块大碎片同时发声。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进过。七十年前帝国军械总匠的身份让我有一次登塔检查武器适配性的机会。”
“我在顶层停留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我什么都没干,我在看墙。”
“看墙上的纹路、骨头的叠法、房间的尺寸。”
“我出来之后花了七年把这张图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
刘渊闭上眼。
画面直接灌进脑子。
圆形房间。
脚下铺着暗金色的骨板。
头顶没有天花板,一层蠕动的金色光纹铺满穹顶。
房间正中央立着一根透明的柱子。
柱子里面有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人形蜷缩着,在透明柱体内部晃动。
水中的倒影被风吹动。
老骨头当年伸手去碰那根柱子。
柱体表面的高温烫到了他。
他立刻收手离开。
画面断开。
刘渊睁开眼。
把深褐色命骨放回桌面。
右手小指和无名指从指尖开始发白。
透明区域顺着指甲盖往下飞速蔓延。
“你看到了什么?”
铁牛盯着那几根发白变透明的手指。
“他见过顶层柱子里关着的那个东西。半透明,人形。”
刘渊指着骨头上的三个黑点。
“图上有三根主骨柱支撑顶层结构,断掉任何一根,顶层的地面就会塌陷。”
“老骨头没画断哪个位置最省力,只画了结构。”
视线顺着剖面图往下移。
高塔地基下方有一层极浅的轮廓线。
如果不仔细看,肯定会忽略。
“高塔底部不仅连着地面。”
刘渊把命骨翻转过来。
“地下还有一层。老骨头画得很浅,故意不让人一眼发现。”
铁牛沉默了很久。
单腿蹦到墙角,在一堆废铁的最深处奋力翻找。
他拖出来一把锈得发黑的旧铁锤。
锤头被铁锈完全裹住。
手柄上的握痕跟刘渊正用着的那把完全贴合。
“师父建铺子之前干过一件事。”
铁牛用袖子使劲擦锤头的铁锈。
“帝国铁骑来搜他命骨那天,他提前三天把这柄锤子的锤头拆下来藏了。”
“锤头里面空心,他往里灌了一小块东西。”
刘渊接过这把旧锤。
缠着布条的右手按在锤头表面。
掌心贴着铁锈。
脑子里的锻法自动起效。
外层是低碳熟铁。
砸开表层之后,夹层里的材质完全不同。
“里面有东西。”
刘渊把锤子递回去。
“砸开。”
铁牛找来一块硬石板。
双手握住平时用的大铁锤。
一锤重重砸下。
生锈的锤头当场裂成两半。
夹层里掉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碎片。
这块碎片极度薄,极度平滑。
表面没有任何划痕,对着光还能透亮。
刘渊弯腰捡起那片薄骨。
触碰发生。
骨翁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个声音比之前听到的年轻了至少三十年。
“如果有一天这块骨头被人读出来,说明我失败了。”
“我没有把那卷书送出去,没有把真相说出去。”
“但这块碎片里的东西,你带走。”
“它是我七十年前从高塔顶层的地板缝里抠下来的。”
“那根透明柱子表面的脱落物。”
“我拿它去测过,这东西的材质不属于任何已知命骨。”
画面接入。
年轻的骨翁坐在一间暗室里。
面前放着这块薄骨片。
手里捏着骨针在记录。
脸色极其沉重。
那是一种发现了大麻烦的凝重感。
刘渊把薄骨片举高。
薄骨在指尖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字。
细到只有针尖刻痕的宽度。
“塔是活的。”
刘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
把薄骨片收进怀里。
“这老头子到底在顶层看到了什么玩意儿?”
铁牛把深褐色的剖面图命骨重新用铁皮包严实。
埋回青砖底下的土层。
青砖原样嵌回地面。
表面撒了一层炭灰,彻底盖住翻动的痕迹。
“还剩三块。”
铁牛蹲在地上用力拍打砖缝。
“师父的命骨当年分了多少块?”
“不知道。”
刘渊站在窗边。
日光从破门板的缝隙射进来。
打在右手的透明指尖上。
食指完全透明。
小指和无名指各透明了一半。
拳头用力攥紧。
透明的手指屈伸时发出极轻的骨节摩擦声。
“目前见到的有三块,碎掉的指骨,刘三刀抢走的掌骨,还有这块剖面骨。”
“如果老骨头有准备,肯定不止这几块。”
铁牛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你手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炉膛里的火苗重新窜高。
刘渊走到废铁筐前。
“二十根钢条,还剩十九根半。”
“打完之后那块掌骨拿回来。”
“然后再去一次鼠婆那儿,问问她鹤骨里还有没有漏读的东西。”
黄昏时分。
太阳完全落山。
刘渊坐在矮凳上,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凉水。
右手随意地搁在铁砧上休息。
透明的食指指腹碰到了一片残留的铁屑。
铁屑在接触的当口跳动了一下。
附着在上面的极弱信息钻进脑子。
读取开始。
这块铁曾被打造为帝国制式武器。
武器上刻着制式编号。
“第【模糊】队制式轻骑槊·监造人:骨【模糊】。”
后面的编号和字迹被磨平了。
骨字非常清晰。
老骨头当年监造过帝国骑兵的制式武器。
他自己打造了对付自己的刀。
帝国用他造的武器踩碎了他的骨头。
刘渊看着指尖那块铁屑。
拇指和食指将其捏起来。
随手扔进通红的炭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