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市的深巷里飘着化不开的白雾。
万锻斋的炉膛只剩些白灰。
前夜打完十五根钩爪尖,黎明时分才刚歇下。
刘渊靠在墙根下,闭着眼眯了一个时辰。
铁牛比他醒得早。
拄着拐杖单腿蹦到门口。
用肩膀顶住门框,另一只手把厚重的木门板一块一块往下卸。
刚卸下两块,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铁牛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直娘贼,这帮缺德玩意儿踩狗屎了吧起这么早来催命。”
心里骂了一句。
刘三刀带着六个壮汉,大步流星走过来。
每人腰间别着一根灰白色的粗大骨棒。
骨棒末端随着走动,时不时磕在墙根的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转身要喊人。
铺子里的光线被人挡住了大半。
刘渊已经从铁砧边站了起来。
透明的左臂垂在身侧。
右手缠着一圈圈烂布条。
手里握着一根半成品的钩爪坯子。
“来了。”
语气平淡极了。
铁牛把卸下来的木板重新挡回门框。
外头的人根本没停步。
“砰!”
一只穿黑皮靴的大脚粗暴地踹在门板上。
破木头当场四分五裂。
大块的木茬子扫在铁牛的肩膀上。
带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倒。
重重摔在柜台边缘的泥地上。
刘三刀跨过地上的木片走了进来。
身后那六个人往门口一站。
把这间铺子仅有的一点晨光挡得严严实实。
“铁牛,你这瘸腿这几天利索了不少啊。”
皮笑肉不笑地走进来,靴子踩在木茬子上嘎吱作响。
“之前连块凡铁都敲不平,现在能产百叠钢了?”
铁牛盯着他手里的骨棒。
没接话。
刘三刀也不恼,绕着铁砧转了一圈。
视线扫过屋里,一眼盯上了铁砧。
十五根钩爪尖整整齐齐码在砧面上。
银灰色的叠纹泛着冷光。
“十五根。”
伸出粗短的手指头点着数了一遍。
嘴角往上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全是百叠工艺。”
“铁牛,你跟我说这铁是废铁打的?”
“你家废铁能打出这成色,明儿个我把粪坑里的石头全挑来让你打。”
铁牛扶着木柜站直身子。
拍了拍肩膀上的木屑。
“材料是刘渊自己收的。”
“我管谁收的,见着好东西就得涨价,这是东市的规矩。”
粗壮的大手直接伸向铁砧。
准备去拿其中一根钩爪尖。
半空中截出一只手。
刘渊的右手抬起。
布条下头的食指准准顶在刘三刀的手腕内侧。
力道不重。
位置却极其刁钻。
正好卡在上次被废铁磕过的旧伤神经束上。
刘三刀整条右臂当场发麻。
痛呼一声后退半步。
“你这狗娘养的——”
“保护费。”
刘渊的声音不高。
每个字咬得极其清楚。
“铁牛说每月五块凡骨。”
“上个月的我补,这个月的我交。”
“一共十块。”
甩着发麻的右手,刘三刀的脸色沉了下去。
脸上那道刀疤跟着扭动。
“十块?”
“你打发要饭的呢?”
“现在你这铺子出的货能卖到玄骨价,保护费跟着涨。”
“每月十五块凡骨。”
“不给的——”
抬起脚。
狠狠踹在铁砧旁边的矮凳上。
木凳横飞出去。
撞在墙根上散成一堆碎木头。
站在原地没有动。
刘渊看着那堆碎木头。
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
十五块凡骨。
按照骨贸市场的价格,需要打十五根百叠钢条才能换到。
每打一根钢条,自身的存在感会消耗一截指节的大小。
十五根。
刚好是整条右臂的代价。
“十五块的话。”
刘渊抬眼看过去。
“下个月初交。”
“给我二十天。”
“二十天?”
刘三刀朝身后的人一摆手。
“老子现在就要见到东西。”
“搜。”
六个壮汉立马散开。
两个人走过去强行按住铁牛。
剩下四个人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
柜台底下的暗格被粗暴撬开。
账本散落一地。
“穷鬼一个,铜板都没两块。”
墙角的废铁堆被踢得当啷作响。
“这破铜烂铁卖给收破烂的都没人要。”
炉膛后面的炭槽也被掏空。
黑色的炭灰扬得到处都是。
铁牛被死死按在柜台上拼命挣脱。
拐杖掉在地上。
喉咙里发出粗重的低吼。
“住手!你们这帮杂碎!”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喽啰在废铁堆后头翻出一个旧铁皮箱。
一脚踹开箱盖。
里头空空荡荡。
“老大,连个耗子屎都没瞧见。”
那人的大脚踩到了箱子底下。
一块垫箱子的砖头松动倾斜。
砖块底下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
那是骨翁的掌骨碎片。
最大的那块碎片原本被缝在刘渊衣领里。
昨晚衣领缝线磨破了。
拿出来擦拭后,顺手放在了铁砧旁边的炭槽沿上,打算天亮再缝。
铁牛早上收炭的时候没留神。
把那块碎片连同炭渣一起倒进了废铁堆后面的旧铁皮箱里。
蹲下身。
那个喽啰从砖缝里把碎片抠了出来。
灰白色的表面。
手心大小。
边缘有一道极深的烧灼痕。
七十年前帝国铁骑的制式火焰留下的标记。
专用来标记叛国匠人的命骨。
递到刘三刀手里。
这块骨头显得极不寻常。
翻看背面的当口。
刘三刀认出了上头的字迹。
烧灼痕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帝国古篆。
“高塔令·叛国匠人骨·永禁传艺。”
拿着骨头的手抖了一下。
刘三刀的眼角剧烈抽动。
视线从碎片移到刘渊脸上。
“你压根不是铁牛的侄子。”
声音压得极低。
透着一股发现了惊天大秘的兴奋。
“你是读了叛国匠人命骨的人。”
“这块骨还在。”
“说明他还没读完。”
“或者说,他还没完全碎。”
把碎片死死攥在掌心里。
刘三刀往后退了两步。
“铁牛,你师父的余骨在这儿藏了七十年。”
“你知不知道光这一块碎片要是卖给高塔,够你全家吃三辈子?”
侧脸贴着发凉的木面。
铁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给我。”
刘三刀完全没搭理他。
把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抬头看着刘渊。
“小子,这块骨我扣下了。”
“你想要回去,拿二十根百叠钢条来换。”
“少一根——”
顺手把碎片塞进腰间的骨袋里。
“我就把这东西送到真理高塔去。”
“到时候不光是你。”
“铁牛、这条巷子里所有帮过你的人,全得跟着陪葬。”
挥了挥手。
刘三刀带着人扬长而去。
破木板倒在地上。
晨风从门口灌进来。
吹得炉膛里的余烬忽明忽暗。
从柜台上滑下来。
铁牛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后背靠着柜脚。
嘴唇一直在哆嗦。
“他拿走了师父的最后一块。”
“七十年了,师父东躲西藏,连个囫囵名字都不敢留。”
“好不容易剩这么一块念想,还让这帮畜生给刨了。”
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怪我,倒炭灰的时候多看一眼就行了。”
走过去。
刘渊伸手拦住他还要打第二下的手。
“不用扇。”
“扇肿了你也抡不动大锤。”
“二十根钢条,靠我一个人打不完。”
愣了一下,铁牛放下手。
转身走到废铁筐前,刘渊开始挑料子。
“打百叠钢,最费的是火候和体力。”
“五根不够。”
“钩爪尖的用料少,打成整根的钢条,那十五根全熔了也只够凑出十二根的分量。”
“得重新开炉,再打八根全新的百叠钢条。”
手里掂量着一块满是铁锈的废料。
随手扔到一边。
重新抓起一块沉甸甸的实心铁块。
“八根,也就是八截指骨的代价。”
“右手的食指已经透明了。”
“加上中指、无名指,可能还要搭上手背的一部分。”
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
纯粹在陈述事实。
靠着柜脚,铁牛看着那个在废铁筐里翻找的背影。
“值得吗?”
“那是块死骨头,你是个大活人。”
“真理高塔的通缉令上,叛国匠人四个字重逾千斤。”
“你为了一块碎骨头,把手废一半去换?”
停下动作。
手里攥着一块打磨得半光不光的铁锭。
“他是死骨头,也是教我抡锤子的人。”
“别人不记得,我得记得。”
把铁锭扔进火炉旁边的料槽里。
站在铁砧前。
刘渊低头看着那十五根钩爪尖。
缠绕着布条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把左手伸出来按在铁砧边缘。
透明的掌心贴着冰凉的铁面。
皮肉底下的血管跳动清晰可见。
“我去追。”
“你追不上。”
铁牛抹了一把脸。
“刘三刀出了这条巷子就有骨猎会的暗哨跟着。”
铺子里安静了半晌。
走过去蹲下来。
刘渊把地上散架的矮凳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顺手在墙角堆成一摞。
抬起头。
铁牛的眼眶红得吓人。
“你还要打?”
“你的胳膊——”
“打。”
把最后一块木头丢在墙角。
站起身走向废铁筐。
“钢条不打完,骨翁的骨头拿不回来。”
“老骨头撑不了多久了。”
“我得在他彻底碎之前把那块大的拿回来。”
弯腰从筐里挑出一块废铁。
“铁牛,这二十根打完,我的右臂可能会透明掉一半。”
“你到时候别嫌难看。”
扶着柜台艰难站直。
铁牛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很久。
“好。”
把第一块废铁夹进炉膛。
火苗包裹住铁坯表面。
站在炉前。
刘渊透明左臂下垂。
右手的布条被炭火的热度烘得边缘卷起。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
第一锤落下的时候。
铺子外面的窄巷尽头多了一道视线。
一个穿灰袍的瘦小身影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左手握着一根骨针。
针尖上缠着一根极细的暗金色丝线。
那根丝线的另一端,遥遥通向北方高塔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