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行蹲在干土沟的拐角处,伸手往泥水里摸了摸,水拔凉拔凉的,顺着泥缝一点点渗上来。
“爹,快过来看一眼。”他压低声音喊了声。
苏爹手里拎着铁锨,迈步跨过那半人多高的荒茅草,大石头跟小刀也连忙跟了上来。
“确实是活水。”苏爹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地底下冒出来的泉眼,看着虽不大,但一直没断溜。”
大石头把锨头往地里用力一戳,咧着嘴嘿嘿乐:“乖乖,这大干沟底下居然还藏着泉眼?真是老天爷开眼了。”
苏母也凑过来瞅了瞅:“水倒是挺清亮,就是水流细得厉害,东头刚整出来的两亩地,这点水哪够使的?”
苏景行顺手比划了一下这边的坡度:“这道土沟比咱那两亩地要高出半截,要是顺着沟边刨出一条浅渠,借着这斜坡往下引,放上两三天工夫,差不多就能泡透了。”
苏爹抬头望了望天色,天边的晚霞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白天肯定不能动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隔壁那个光膀子的汉子一直在沟上头转悠,要是被人瞧出来这儿冒泉水,这条沟非得让人给截走不可。”
说完,一家人就先退回到歪脖柳树下面的破窝棚里。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爹轻手轻脚的爬了起来,抬手拍了拍大石头和苏景行:“起来,干活了。”
苏母就留在窝棚里守着。
三道黑影悄悄摸到了干土沟边上,夜里哪敢点火把,全凭着脚底踩在硬土埂上的感觉摸黑干。
苏爹用手里的铁锨顺着斜坡划出印子,苏景行抡起锄头把发硬的泥土刨松,大石头则拿大锨呼哧呼哧把碎泥土朝两边扬开。
一直挖到了卯时初,这条浅水渠总算是跟田垄接上了。
苏景行拿锨头将拦着水的泥埂子扒拉开一道口子,细细的一股水流就顺着黄土渠慢慢淌下去,一点点的向东边新翻好的地里漫过去。
大石头整个人靠在锨把上呼呼喘粗气:“水是流下去了,可实在太细了,跟撒尿差不离,照这速度,后天怕是连半亩地都灌不满。”
“天马上就亮了,先把家什收了。”苏爹弯腰瞅了瞅流过去的水头,“可别让外人瞧出什么不对劲。”
这时候苏糯糯揉了揉肚子:“娘,我肚子憋得难受,想去沟后边解个手。”
苏母摆摆手叮嘱道:“就在近处,别跑远了,草里露水滑得很。”
苏糯糯猫着小身板溜出窝棚,借着草丛的遮掩,一溜烟就窜回到了水潭旁边。
水潭被扒开口子之后,水面往下降了半寸,坑底露出来的全是结成块的硬泥、碎石头还有些腐烂的树根,那泉眼在泥缝里慢腾腾的冒水,看着确实急人。
她扭头看了一圈四周,整片荒坡上静悄悄的没个人影。
她把两边袖子往上一挽,两只小手就伸进了凉飕飕的烂泥浆里头。
指尖这才刚碰到泉眼旁边的硬泥块,脑海里那个灰蒙蒙的储物空间突然就打了开来。
原本堵在泉眼边上的烂树根、硬邦邦的黑泥巴,加上那些碎碎的石块,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整团整团全被收进了空间深处的那片黑土地上。
随着这股又湿又肥的泥巴落进去,空间里的黑土地微微晃了晃,表面泛出一层油汪汪的黑色润光。
外头这水潭底下被掏空了好大一块,本来只有巴掌大的小浅坑,这一下底下直接扩出个两尺来宽的小石窝子。
周围没有了阻碍拦着,在地底下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泉水一下子顶了出来。
“咕嘟,咕嘟——”
潭底冒起一圈一圈白花花的水沫子,泉水大股大股的朝外翻涌,比方才粗了三倍还多,清亮得能看清底下的石子。
水流哗啦啦的直往浅水渠里灌,顺着坡势一路往下冲。
苏糯糯赶紧甩了甩手上的冰水,把袖子扯下来,抿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半点不敢在原地多耽搁,踩着地上的碎草飞快跑回窝棚,钻进草铺子里,用破毯子把自己裹得严实。
等到天彻底大亮了,大石头第一个掀开草帘钻出窝棚,拎着木桶打算去沟边洗把脸,谁知道刚走到田埂边上,整个人就定在了那儿。
“我的个亲娘哎!”他扯着嗓门就嚎了一嗓子。
窝棚里的人全被他这一嗓子吵醒了。
苏爹随手抄起一根硬木棍就跑了出去,苏景行也赶紧跟在后头。
苏糯糯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故意装出一副被吵醒的迷糊模样,也颠颠的跟着跑过去看。
新开出来的那两亩地平平整整的,这会儿上面已经浮了一层明晃晃的清水。
浅土渠里的水流又急又清亮,哗哗的往地里灌,原本干裂的硬土块吸足了水,这会儿全软成了黑亮亮的烂泥浆。
苏景行蹲在渠边盯着水流,眉头紧紧皱着:“真奇怪了,昨晚上挖渠的时候水明明细得很,怎么这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出水就大了两倍多?”
大石头抓了抓后脑勺,傻乎乎的笑着说:“管那么多干啥!指不定是地底下的泉眼自己把泥沙给冲开了呢。你瞧瞧,这两亩地都快泡透了,等土都泡软了,下午就能下地撒稻种!”
苏母脸上全是笑意,蹲在地头上捧了一捧水洗了洗手:“水清亮,泥土也肥实,今年总算不用挨饿了。”
大伙正高兴的当口,西边荒坡那片半人高的茅草忽然被人拨得哗啦直响。
昨天那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扛着铁锨,摇摇晃晃的晃荡了过来。
老远瞅见苏家田里一片亮晃晃的水光,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三两步冲到了两家地界的木桩子旁边,瞧见那条顺着坡挖下来的引水渠,脸色登时黑得像锅底灰一样。
“好哇!我就说你们苏家人半夜里瞎鼓捣什么呢!”那汉子把手里的铁锨往地上狠狠一戳,溅起一片泥星子,“敢情是在这儿偷水呢?这地底下的泉水那是大家的,凭啥全引到你苏家的地里头去?”
大石头抄起手边的铁锨就往前跨了一大步:“放你娘的臭屁!这道干沟子明明白白在咱家地界里,水坑是景行哥找出来的,水渠也是咱爷们连夜摸黑挖出来的,你哪只狗眼瞧见是偷的?”
“少跟老子扯没用的!”光膀汉子横跨一步挡在水渠前头,“只要是活水,淌过谁家的地头那就是谁的!你们全给拦了去,老子西头那两亩地都快旱得冒烟了,今儿这水必须得分我一半!”
话音未落,他抡起铁锨,冲着苏家的引水渠埂子就狠狠刨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一根粗木棍横空抽在了铁锨杆上,力道大得吓人。
汉子只觉得手掌虎口一阵发麻,铁锨一下子脱手飞出去好几尺远,当啷一声砸在了硬石头上。
他捂着被震疼的手腕连着退了三步,满脸又惊又怒的抬起头来。
苏爹就站在水渠边上,手里握着那根硬木棍,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冷硬冷硬的:“你再动一下试试看。”
苏景行跟着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紧握着铁锄头:“把官府文书拿出来。要是官府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这水潭归你,你尽管刨。要是没写,你今天敢再动一锨,我就直接把你埋在这水渠底下。”
旁边的小刀也抱起一块带尖的石头,两只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苏母手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药草的小铁剪,神色淡淡的在旁边盯着。
苏糯糯则缩在苏母身后,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装出一副被吓傻了的可怜模样,小身子还配合着抖了抖。
光膀汉子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他昨天就亲眼见过苏爹一巴掌把硬木桩生生拍进土里一尺多深,这家人虽说看着像是逃荒来的流民,可动起手来全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坡头周围其实也有好几个流民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热闹,可根本没人敢站出来帮腔。
汉子一张脸憋得通红,嘴角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敢走过去捡地上的铁锨。
“行……你们有种!咱们走着瞧!”他咬着牙根弯腰把铁锨捡了起来,连地里的活计也顾不上了,扛着铁锨灰溜溜的顺着斜坡往下跑,没一会儿就钻进茅草丛里没了人影。
大石头冲着那汉子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货,下回再敢来犯贱,老子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苏爹把木棍收了回来,低头看了眼渠里的水流:“在渠口那边垒上两块大青石,用湿泥糊结实点,省得回头有人暗地里下黑手刨口子。”
“成,我和大石头现在就去搬石头。”苏景行点头应了下来。
到了下半天的时候,那两亩地已经泡成了透透的烂泥田。
苏爹跟大石头卷起裤脚踩进泥地里,拿着大木耙子把烂泥来回耙平整,黏糊糊的泥水都漫到了小腿肚上。
苏母坐在窝棚边上的阴凉处,把官府发下来的稻种全摊在一张破草席上,仔细挑拣着里头的空秕谷子。
苏景行在水渠口加固好了青石板之后,又匆匆忙忙赶回镇上的磨面铺子去上工。
一家人前前后后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谁也没心思再去提那个光膀汉子的闲事。
等到了入夜的时候,荒坡上的夜风变得有些冷嗖嗖的。
全家人忙活累了一整天,把锅里剩下的杂面糊糊喝干净之后,便全倒在干燥的草铺上睡熟了。
苏爹的呼噜声扯得老响,大石头跟小刀头挨着头挤在一块,睡得特别死。
苏糯糯一个人趴在窝棚的最里头,用那张破薄毯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她轻轻合上眼睛,脑子里的意识悄悄潜进了储物空间里。
白天趁着全家人忙着耙平烂泥田的功夫,她借着要给窝棚添干草的由头,偷偷抓了一小把官府发的麦种藏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那小块黑土地,吸饱了早晨从水潭底挖进来的湿肥泥,这会儿黑得发亮。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小片湿润的黑土上面。
白天随手按进泥里的几十颗干瘪瘪的麦种,这会儿竟然全把外面的硬壳给顶开了。
一根根雪白透亮的嫩芽齐刷刷从泥里冒了出来,芽尖上还顶着一抹嫩嫩的翠绿色,密密麻麻的挤成一团,都长了快有半寸多高。
地里的泥土也松软得很,就跟刚发好的面团似的。
苏糯糯整个人缩在毯子里,高兴得嘴巴无声的咧到了耳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