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破窝棚里全是粗重的呼噜声。
苏糯糯从薄毯底下探出脑袋搓了搓脸,脑子里还惦记着昨晚那捧白胖麦芽的模样。
那是随身空间吞了泉底下的老肥泥之后,催出来的头一茬好东西。
她正翻来覆去琢磨着怎么处置,外头就响起了敲木盆的动静。
“都起来了,鸡叫三遍了。”苏母的声音隔着破烂草席压得很低,但是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趁着露水还没散,地里的泥头软和,赶早把稻种给撒下去。”
全家人赶紧翻身爬起来。
大石头揉着眼睛小声骂娘,小刀连滚带爬的跑去烧水,苏景行眼眶底下挂着一层青黑,顺手抄起墙角的铁锨扛在肩头上。
大伙儿下到东头那两亩新翻开的水田边上。泥浆让细渠里的活水泡透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微腥的生泥巴味。
苏母挎着粗柳条筐,筐子底下铺着湿布,上面整整齐齐摊着官府发下来的发胀稻种。
“待会儿都看仔细了。”
苏母站在田埂上嘱咐着,“水田里的烂泥稀烂,稻种可不能胡乱乱扬,撒狠了一脚踩下去直接沉底闷死。都拿食指跟大拇指捏着,一窝一窝的点,一窝放个三四粒,中间隔开半尺远。要是点得太密,后头光顾着抢水肥,全得变成空瘪谷子。”
大石头光着脚板踩进烂泥地里,“噗嗤”一声直接陷到了小腿肚,咧嘴笑着说:“放心吧,点窝子我最在行。”
小刀挎着个破瓦盆跟在后头,里头装的是烧茅草攒下来的草木灰,专门用来在落了种的泥坑上薄薄盖上一层,免得林子里的雀鸟飞来刨食吃。
苏糯糯也拿了个缺了小角的粗陶碗,分了小半捧谷种,缩手缩脚的踩进烂泥。
冰凉滑腻的泥水一下子钻进脚趾缝里,激得她身上直打哆嗦。
她故意装出一副手脚笨拙的模样,走两步就晃三晃,捏着谷种的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一撒就是七八粒下去,要么直接脱了手掉进烂泥汤里找不着影。
“哎呀,手一抖又撒多了……”苏糯糯扁着嘴,眼眶红红的扭头朝田埂上看。
苏母往她这边扫了一眼:“慢点捏,别慌慌张张的。掉进泥里的别伸手去抠,越抠陷得越深。”
苏景行在水田中间修整田埂,回头瞧见她那副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子,声音很平的扔过来一句:“要是站不住就上田埂待着去,省得溅一身烂泥。”
“我能干的,我也不冷……”苏糯糯小声嘟囔了一句,继续低着头在那儿点种。
实际上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空间里头那捧麦种早就吸饱了地气,可比外头这些泡了一天一夜的普通稻种强上太多了。
要是能分出一小股,悄悄混着插在行距的空隙里头,借着这片地气,长出来的苗子绝对又粗又硬。
但是大白天的,她根本不敢乱动。
这个倒霉空间的怪脾气是“装废空间才涨,能干立马缩水”。
要是当着家里人的面弄出什么神仙苗子来,空间当场缩回去三尺,那真能把人气得吐血。
再说了,家里这几位没一个省油的灯。
苏景行那眼神尖得很,苏母随手蘸毒抹树、兜里掏药的底细她早就看在眼里,这家里藏了多少秘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真要选在大白天种下去肯定露馅,可要把这么好的麦芽捂烂在空间里头,她又打心眼里舍不得。
一粒好种落下地跟埋了块银子差不多,白白糟蹋是要遭天谴的。
苏糯糯咬着后槽牙拿定了主意:白天老老实实装笨蛋,等到了后半夜,再偷偷摸出来借地栽苗。
下种这活计确实很磨人。
一家人在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忙活了大半天,一直熬到日头偏西,两亩水田总算全部点完了,上面整整齐齐的盖了一层发灰的草木灰。
苏母揉着酸疼的后腰站直身子:“水别放太满,刚刚漫过脚脖子就行了,等过个两三天冒出青苗来,再去引渠添水。”
苏爹坐在旁边的青石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点了下头:“嗯。”
夕阳慢慢沉进西山背后,荒原上吹起了冷风。
大伙儿回到窝棚喝了碗杂面菜糊糊,苏景行却没坐下歇着,他把单衣在腰间紧紧扎好,手里提着根磨尖了的硬木杠子就往外头走。
苏母端着碗朝他喊:“景行,喝口热汤再去。”
“先留着吧,我不饿。”苏景行语气硬邦邦的,“西边那邻居不是什么安分人,夜里肯定会来摸水渠。渠刚接好,泥埂全是生土,一铁锨就能刨出个大豁口。我去旁边守着。”
苏爹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野菜渣,拿袖子抹了把嘴:“大石头,吃完了拿上家伙,去歪脖柳后头替他守后半宿。”
到了夜里,荒原上的风刮得更大。
东头的水田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泉水流进水渠的细碎声响。
差不多到了丑时过半,上游的茅草丛晃动了几下。
三道黑影猫着腰悄悄摸了过来,带头的正是白天吃了瘪的那个光膀汉子,手里拎着尖头铁锨,后头还跟着两个瘦汉子,手里分别拿着木桩和短镐。
“哥,真刨啊?”瘦子压着嗓子,声音直打哆嗦,“那老头白天一掌就把木桩子砸进土里一尺多深,万一叫抓住了……”
“怕个屁!”光膀汉子啐了一口唾沫,“白天那是没带齐家伙!这帮外乡逃荒的流民全指望这眼活泉占便宜,今晚直接刨开两丈宽的大口子,把水全给泄到南边盐碱滩上去,让他们那点种子全烂在泥巴里头!”
三个人摸到了渠口的大青石旁边,光膀汉子抡起铁锨,照着泥埂用力铲了下去。
“当!”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黑夜里爆开,火星子四处乱溅。铁锨没能插进软泥里,反倒结结实实磕在了一截横伸出来的厚锨板上。
光膀汉子被震得虎口发麻,手里的铁锨差点脱手飞出去:“谁?!”
歪脖柳树底下的阴影里,一道高瘦的身影慢慢站直了。
苏景行横握着手里的厚背铁锨,眼神冷得吓人:“等你半宿了。”
“娘的,就一个小崽子!”光膀汉子又惊又怒,吼了一声,“拿木桩子砸他!”
后头那个汉子刚把木桩举起来,苏景行脚底下的泥水一下子爆开。
他整个人飞快冲了出去,手里的锨柄顺势横扫,“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抽在当头那汉子的肋骨上面。
那人连惨叫都没喊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远,重重摔进泥沟里,疼得直吸凉气。
光膀汉子抡起铁锨迎面刺过来,苏景行侧身躲开半寸,反手一把扣住锨杆用力往怀里一拽,同时右胳膊肘狠狠撞在汉子的心窝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汉子两条腿发软扑通跪在烂泥里,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咳酸水。
最后那个手里拿着铁镐的汉子吓破了胆,扭头就想跑。
但他刚跑了两步,苏爹那黑塔一样的身板就已经挡在了泥埂前头,粗木棍子从侧面一挑,直接打碎了他的膝盖弯。
那人杀猪似的惨嚎了一声摔在湿泥坑里,啃了满嘴的腥泥巴。
“拿上你们的家什,滚。”苏景行抬脚踩住地上的铁锨头,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再敢往我苏家地界迈一步,下回断的就是你们的脖子。”
光膀汉子浑身直冒冷汗,对上苏景行那满是凶光的眼睛,连句狠话都没敢撂,连滚带爬的拽起两个同伙往西边荒坡逃窜,连掉在泥里的草鞋都没敢回头捡。
苏爹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留什么尾巴,回棚里歇着去吧,后半夜我和大石头看着。”
窝棚里头重新安静了下来。
大石头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苏爹坐在门口磨刀,“沙沙”的磨刀声慢慢也停了。
苏糯糯缩在最里边的草铺上,一直等到周围静得只剩下秋虫叫唤,才蹑手蹑脚的掀开了身上的薄毯。
她猫着腰,顺着窝棚侧面挑开的一角麻袋缝隙,小心翼翼钻了出去。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虚土上,苏糯糯一路悄悄摸到了水田深处。
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天上月亮从云里钻出来。
苏糯糯深呼吸了一下,心思微动,那一捧抽着半寸长雪白嫩芽的麦种就落在了掌心里,散着极淡的草木清香味。
白天苏母点谷种的时候行距留得很宽,足足有一尺多,空着大片肥泥。
苏糯糯挽起袖子蹲下身,把两只手插进冰凉的泥汤里。
她捏着那些壮实的麦芽,顺着行距空隙,一窝两粒轻轻按进深泥里头,然后再把上面的泥浆抹平,将嫩芽尖掩在薄薄的泥水皮子底下。
她撅着屁股埋头按种,鼻尖上蹭得全是泥点子,心里暗自高兴:只要藏得够深,回头地里蹿出好麦穗来,全推给老天爷赏饭吃!
正按得起劲的时候,身后的微风忽然停住了。
一只冰凉枯瘦的手掌悄没声息的从后头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右肩膀上。
苏糯糯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差点一头栽进烂泥汤里。
她脖子僵硬的一点点往后拧,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天上的弯月穿透了乌云,洒下来一层惨白的冷光。
苏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田垄边上,身上披着旧灰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白天那把剪草药用的小铁剪子,剪尖在黑夜里泛着一点暗哑的光。
那双平时看惯了随手摆弄药草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水,就这么低着头,看着闺女手里攥着的雪白麦芽。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周围安静得吓人。
苏糯糯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下意识紧紧抠进烂泥里,脑子里拼命盘算着到底该怎么装傻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然而苏母并没有开口骂人,脸上甚至看不出半点吃惊的样子。
她慢慢弯下腰来,拿那把带着苦药味的小铁剪子挑起了一团黑湿泥,顺手将苏糯糯手边露出来的嫩白细芽轻轻压紧、盖严实了。
夜风吹过田垄,苏母压低的声音落下来,语气平淡得不起一点波澜:
“埋深一点,别让苗子露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