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营地里全是拉扯破席子的声响。苏糯糯爬起来,草屑挂在后颈。
苏母把昨夜剩下三个杂面饼用布包好,塞进苏爹怀里。
六叔坐在草铺边,怀里抱紧那两袋种子,朝门口摆手:“去吧,种子人在就在,丢不了。”
苏景行扛着铁锄头打头,一家人摸黑出了棚子。
露水重,草叶子割得裤脚湿透。
到了城南荒坡,天边刚泛白。
歪脖柳树立在雾里,四周荒草没过腰。
苏景行把铁锄头往土里狠狠一砸,泥块翻起来:“趁着没上工,我先刨两垄。”
苏爹弯腰捡起粗木棍,去撬地里埋着的大石头:“刨你的,镇上铺子辰时开门,误了扣工钱。”
苏景行不答话,臂膀抡圆了,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土里。
地皮冻过又晒干,硬得很。
大石头抱着几根杂木桩子过来扔在地上:“这土比黑风寨的山道还硬,真不是人干的活。”
“少废话,拿铁锨跟着翻。”苏爹头也不抬。
大石头吐了口唾沫搓两下,抓起锨头往下铲。
泥土翻开,底下全是茅草根。
苏母戴破布手套蹲在泥垄边拽草根,小刀闷头跟着,各抓一把草抖泥。
苏糯糯在柳树底下抱草,捆成一堆码在树根旁边。
苏景行连着翻了半亩地,脑门上全滚着汗珠。他停下锄头,把锄头递给大石头:“我去磨面铺了,傍晚回来。”
“路上慢点,别跟人置气。”苏母抬头叮嘱。苏景行点点头,扎紧裤脚,快步往镇上跑。
大石头接了锄头,刚抡七八下,锄刃当的一声磕在一块青石上,虎口震得发麻:“娘的,这石头在地底下扎了根。”
苏爹走过来,拿木棍斜插进石缝,身子往下沉:“使劲撬,别伤了锄头刃。”大石头赶紧抓起铁锨顺缝往里插。
两个人憋着气,粗石头慢慢被拱出地皮,足有半扇磨盘大,横在垄沟中间。
“抬不动,得滚到地埂上去。”大石头抹着汗说。
苏糯糯小跑过来,抱着破瓦罐:“爹,喝水。”
苏爹接过罐子灌了两大口,水是苏糯糯偷偷从空间里倒出来的泉水。
苏爹喝完抹嘴,两手扣住大石头底边:“起。”大石头跟着发力。
苏糯糯凑在旁边,两只小手装模作样地顶着石头边角。
她的手贴着石皮,念头一动,石头重量被空间收去大半。
大石头脚底下一蹬,整块大青石骨碌一下滚出了泥坑。
大石头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手掌:“见鬼了,我今早力气这么大?”
“发什么愣,趁着有力气赶紧推去田埂。”苏爹喘着气说。
苏糯糯缩回手,退回柳树下揉着手腕装累。大石头把青石推到界边,码在歪脖树西侧。
日头升起来,晒得荒坡冒热气,苏母薅的草根堆成三四个小丘。
苏糯糯找来细树枝,在柳树背阴插四个桩子,拿草绳把断木头捆上,搭出个半人高的窝棚架子,顶上铺干草,能缩进两个人。
“糯糯这棚子搭得像样,晌午能挡日头。”苏母擦着汗夸。
“我就胡乱捆捆,不漏风就行。”苏糯糯笑笑。
大石头翻得膀子发酸,把锄头往地里一插:“不行了,歇口气,肚皮贴后背了。”他一屁股坐地上,苏爹也放下木棍,全家人聚在窝棚底下歇脚。
苏母解开布包,露出干面饼子,放了一夜又干又硬,得用牙使劲咬。
苏糯糯把瓦罐端到中间推给大石头。
他捧着罐子灌水,喝得直砸嘴:“这水哪打的?甜津津的,喝下去肚子里热乎乎。”
“就是井里的水,我搁柳叶泡了泡。”苏糯糯随口扯谎。
“比镇上茶摊的三文钱凉水还好喝。”大石头嚼着干饼说。
小刀啃了半块面饼,肚子咕噜响。
苏爹掰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塞给他:“吃饱了长个子,下半天还得搬石头。”小刀捧着饼咬了一大口。
苏母拉过大石头的胳膊,翻开他的手掌看。
掌心里磨破了两个大血泡,正往外渗黄水。
苏母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竹筒,挑出点黑药膏抹上去。
“疼就喊出来,别闷着。”苏母说。
“逃荒路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皮肉伤算个屁。”大石头咧嘴笑。
歇了两刻钟,苏爹站起身拍土:“日头偏了,抓紧翻,东头两亩天黑前得弄平整。”大石头撑着膝盖爬起来重新握紧铁锨,苏母和小刀接着清草根。
苏糯糯坐在窝棚口搓草绳,趁着大伙背对她弯腰干活,她伸手摸进草堆,几大把烂草根被悄悄收进空间当底肥。
空间里板结的黑土吸收了杂草,地皮松泛了些。她心里踏实,搓绳的速度慢下来,装出犯困的样子。
下半天风大起来,吹得满坡荒草乱晃。
苏母抱来干枯茅草引火点着,白烟顺着地垄飘散,草木灰落在刚翻开的泥土上,铺了一层。
“烧了灰,土就肥了,过两天引水泡田。”苏母拿树枝拨弄火堆。
西头高坡上,大石头和苏爹还在搬石头,碎石全被捡出来,在地界边垒起两尺高的石墙。
快到黄昏,苏景行一路小跑上了坡,身上带着麦麸子的甜味。
“哥回来了。”小刀头一个喊起来。
苏景行跑到地头扯布巾抹汗,低头打量翻出来的两亩地,地皮整齐,草根堆成了灰堆。
“铺子里活计多,掌柜预支了十五文钱。”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到苏母手里,叮当脆响,“掌柜说明天磨荞麦,干得好下个月添十文。”
苏母把铜钱收进贴身小兜,拍拍他肩膀:“累坏了吧?快去棚里喝口温水。”
“不累,扛麦包比打架轻省多了。”苏景行拿起铁锄头,走到西头高坡接着翻地。
大石头一屁股瘫在田埂上捶后腰:“我的亲娘,景行你真是铁打的骨头,刚下工又抡锄头。”
“趁着天没黑透,再平一垄。”苏景行一锄头砸下去,动作极稳。苏爹接过铁锨跟着下力。
日头落进西山后头,天边烧起一片红霞,荒地周围烟气慢慢散,泥土散发出翻开的生涩腥味。
苏糯糯把搓好的草绳卷起来搁在窝棚角。
邻地那个光膀汉子扛着铁锨从下头土道慢悠悠上来,伸长脖子瞅着苏家这块地,嘴里嚼着草根,没打招呼。
苏爹停下锄头,冷冷看着那汉子走过去。
汉子走远了,脚底下踢飞一块石子。
苏景行擦了一把汗,把锄头插在土沟边上,顺着西头荒坡往下看了一眼,停住脚步。
干土沟拐角处,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水潭,泥浆里咕嘟咕嘟冒着细细的清亮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