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爹和大石头回来的时候,日头升到头顶了。
苏爹裤脚挽到膝盖,小腿全是泥点子。大石头拎着半截断木桩,鞋帮裂了道口子。
苏糯糯从路边站起来:“爹,地找着了没?”
苏爹在石墩上坐下,拿草叶擦脚上的泥:“找着了,城南二里地的荒坡底下。”
大石头把木桩往地上一扔:“找是找着了,那地方真不是人去的。”
苏景行把水囊递过去:“怎么说?”
大石头灌了两口:“茅草长得比人都高,地里全是大石头,边上还挨着条干沟。”
苏爹把鞋套回脚上:“不光草深,挨着咱的流民把界桩往咱这边挪了五尺。”
苏景行掏出地契草纸:“回去叫上娘和小刀,全家一起过去看。”
一家人回了棚子,带齐铁锄头。六叔腿脚不便,留守看麦种稻种。小刀扛锄头打头。
出了城南门顺着牛车道往南走,前头一片荒坡,长满人高的茅草和酸枣棵子。大石头拿木棍打草:“都小心点,这草窠里有蛇。”
苏母扯了根茅草掐开草茎:“这土看着干,草根倒扎得深。”
苏爹指着一片杂木丛:“到了,就这一大片。”
苏景行展开草纸:“官府画的界,东到歪脖柳,西到干土沟。”
小刀跑去角落:“哥,这儿有个坑,桩子让人拔了。”
大石头指着三丈外一个汉子:“就那家伙拔的,刚才我和爹来,他还拿铁锹瞪人。”
带头的汉子五大三粗,光着膀子,铁锨往土里一戳:“看什么,这地是俺们先圈的。”
苏爹把肩上的粗麻绳解下来,扔在地上。
苏景行走上前,展开盖了官印的草纸:“官府文书说得明白,自歪脖柳往西折四十步,这五亩是俺们的。”
光膀汉子斜着身子:“官差画线没准头,俺们先来的,占了就是俺们的。”
苏爹走过去,弯腰拔起半截木桩,抓手里用力往地上一砸,木桩直直扎进黄土,陷进去一尺深。
苏爹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界就在这,动一下试试。”
光膀汉退后半步,瞅瞅苏爹的粗胳膊,捡起锨,冲地上唾了一口:“挪就挪,凶什么凶,荒地多的是。”
邻地的人骂骂咧咧走开了。
大石头踢了地上一脚:“欺软怕硬的东西,不给点颜色就不老实。”
苏母把袖子挽起来:“行了,别逞口舌,赶紧看地。”
全家人散开丈量。苏景行和大石头拉草绳从东头量到西头,小刀拿断木棍插标记。
苏糯糯蹲地上抓了把土,土松散发干,混着碎石子和草根。她借着身子遮掩,把手探进土层下头半尺深,底下有层黑湿泥,比上头肥实。
苏爹走拢,抓起土放鼻子底下闻又舔了舔:“土带点涩,没啥碱味,是块好地,就是生荒得厉害。”
苏景行拉完绳子:“东边靠歪脖树那两亩平整,石头少,地势低点。”
苏母跟过来:“那块背风,离小水洼近,能保住水。”
大石头在西边喊:“你们快过来看,这儿有野兽刨的印子。”
全家人围过去。荒地西头靠土沟的草甸上,好几串梅花蹄印陷在干泥里,旁边几棵茅草被啃断。
小刀趴地上瞅:“野猪崽子,还是狍子?”
苏爹看了看印子深浅:“是野猪,个头不大,顺着土沟跑进南山了。”
大石头来了劲:“要是野猪常来,咱下几个套子,还能捞顿肉吃。”
苏景行拿锄头抹平蹄印:“真把野猪招来,刚发芽的庄稼全得让它拱干净。”
苏爹点头:“靠西边这一圈,开荒时得挖道深沟,挡猪挡水。”
几个人在地里转了大半个时辰,日头晒得人背上冒油。大石头一屁股坐在草堆上扯衣领扇风:“不行了,这看地比逃荒翻山还累人。”小刀累得靠在铁锄头上:“脚脖子全让草叶子划红了,又痒又疼。”
苏母从布袋里掏出干面饼子分给大家。全家人围坐在歪脖柳树下头,风刮过草叶沙沙响。苏景行把草纸平铺膝上,握着炭条:“地看完了,现在定章程。”
苏爹嚼着硬饼子:“东头平整的两亩先翻出来,土肥水足,试着下水稻。”
苏母赞同:“西头高坡上的三亩全是大石头,土薄,种稻子不成,种麦子稳妥。”
大石头咽下嘴里的饼:“咱统共就那么点麦种稻种,种杂了收不上来咋整?”
苏景行在纸上画了条杠:“所以不能偷懒,东边地翻深点,西边石头全得捡干净。”
苏爹拍了拍膝盖:“翻地我和大石头来,轮流抡锄头。”
大石头拍着胸脯:“没问题,管饱就行,翻地我在行。”
苏母收拾包袱:“我和小刀负责薅草根,码一起晒干烧成草木灰,撒地里当肥。”
小刀使劲咬着饼:“我也能搬石头,搬小的,大石头搬大的。”
苏糯糯咽下嘴里的饼,低头小声说:“我力气小,我给你们送水,看窝棚。”
苏景行转头看她:“你哪也别乱跑,老实待在窝棚里,顺便把草根晒干编草绳。”
苏糯糯点头:“知道了,保证不添乱。”
苏景行把草纸揣进怀里:“磨面铺子的短工我去干,一个月八十文,月底结钱,能买两把新铁锨和粪桶。”
苏爹皱眉:“地里五亩荒活儿重,你一个人去镇上扛包,身子吃得消?”
苏景行站起身拍泥:“白天上工,早晚回来跟着翻地,年轻扛得住。”
苏母看着他:“撑不住别硬撑,咱家还有逃荒攒下的底子。”
苏景行掂了掂铁锄头:“趁着官府头三年不收赋税,头一年必须拼出来。”
大石头靠在树干上哼唧:“看着这一大片乱石草棵子,头皮都发麻。”
小刀拿断木棍乱画:“翻完地,秋天就有新麦子吃了。”
苏母笑了一下:“想得美,还没下种呢就想着吃新麦。”
日头往西山那边斜下去,荒坡四周升起几股青烟,是手快的人家开始放火烧荒草了。
苏爹起身,把铁锄头扛上肩:“天不早了,回营地歇着,明天鸡叫头遍就下地。”
大石头撑着膝盖爬起来:“走走走,回棚子喝水,这嘴里干得能磨刀。”
苏糯糯跟在苏母身边往回走,脚后跟的水泡又磨破了,每走一步隐隐作痛。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荒地。
杂草在暮色里晃荡,歪脖柳树投下长长的影子。
只要把这地翻开,就是一家人扎根安命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