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音应了一声,刚转过身,粗瓷海碗里的水面猛地翻起一片急浪。
水花溅在碗沿上。
嗡鸣声不再是刚才那种狭小空间里乱转的低频,而是夹杂着极其嘈杂的背景音。铁甲片相互磕碰的闷响、刀刃擦过刀鞘的锐鸣,以及重物砸在青砖上的钝音。
“不是他在动。”黎音一把揪住桌角,将耳朵贴近水面,“是外面有人进去了。司宝署外库。”
沈清姝保持着靠在木几上的姿势。那顶噬金后冠沉得像块生铁,压得她颈椎僵硬,只能微微垂下眼帘。
“乌禅纳动手了。”
风雪被几百支防风火把硬生生驱散。
司宝署外库的院子里,十二口装满大典祭器的朱漆大箱被粗暴地撬开。沉重的黄铜锁扣砸在地上。防潮的油布被撕成布条,里面的金银器皿散落一地,被怯薛禁军穿着铁靴的脚随意踩踏。
达布希缩在廊柱的阴影里,两腿打颤。他不敢跑,两柄出鞘的弯刀交叉架在他脖子后方,刀锋上的寒气刺得他脖颈起了一层白毛汗。
乌禅纳骑在一匹黑马上,马蹄烦躁地刨着积雪。他手里捏着一卷丝帛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少了一对西域上贡的血钻眼球。”乌禅纳连眼皮都没抬,“负责点收的人是谁?”
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的副管事被两个禁军拖了出来,像拖一块破抹布。
“都统饶命!小人只是按册子……”
没等他喊完,乌禅纳手腕一翻。沉重的马鞭带着风啸劈下,鞭梢末端的倒刺精准咬住了那副管事的后颈皮肉。
刺啦。
不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达布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抽气声。他亲眼看着那副血淋淋的皮肉顺着脊椎被生生掀开了一半。惨叫声只响了半个音节,便被满嘴涌出的血沫堵成了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温热的血点子溅在达布希的毡靴上,迅速结成红色的冰碴。
“账目不对,就是这个下场。”乌禅纳把账册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火光映着他那张暴虐的脸,“半个时辰内,把库里每一寸都给我重新翻一遍。少一两金子,司宝署所有人填坑。”
达布希的腿彻底软成了一滩泥。如果不是身后的刀架着,他已经瘫在了泥水里。
填不上的。
他偷换贡品、私扣祭器的窟窿,根本经不起重新清点。那对消失的血钻眼球,现在就严严实实地压在他自己屋里床板下的夹层中。
半个时辰。
禁军的铁靴声已经在往后院生活区蔓延。最多一炷香,查验的人就会劈开他的床板。
恐惧像有毒的冰手,死死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什么空头金库,什么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全都被眼前的血肉横飞碾得粉碎。
他只剩下一条路。
用大靖摄政王准备外逃的那条暗道,去换乌禅纳刀下的一条命。
偏殿内。
黎音盯着水面,眉头紧锁。“轨迹变了。他出了司宝署的门,没有乱跑,直奔乌禅纳的营帐方向。”
隐息毒粉的气味标记在蛊虫的感官里绝对清晰。
但下一息,那条笔直的轨迹突然打了个弯。
“他又折回来了。”黎音抬头看向门外。
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乱响。
砰砰两声闷响,门板被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
“主子……奴才来替大典的法衣量个后摆尺寸。”达布希的声音隔着破败的木门传来,抖得不成句读,连声线都在分叉。
他还在犹豫。
巨大的恐慌虽然压过了理智,但他骨子里的贪婪让他想在临死前最后确认一次。如果这只纸老虎真的还有余粮能保他,他或许还能两头下注。如果不能,他立刻去告密。
沈清姝靠在木几上。噬金后冠边缘的倒刺刮破了她的头皮,新渗出的血丝顺着下颌滴在雪白的狐裘上。
她给了黎音一个眼神。
门被拉开一条半尺宽的缝。
冷风灌进来,沈清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单手撑着木几的边缘,似乎是为了强行稳住身形,手肘不经意间重重撞在了旁边的一个红木妆匣上。
咔哒。
锁扣本就没有扣紧,匣子直接翻倒在地。
七八枚沉甸甸的东西滚落出来,砸在青砖上,发出异常清脆、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不是普通的金银锞子。
是暗纹金叶子。
每一枚都足有婴儿巴掌大,边缘用錾刀精细地刻着浮生阁特有的水波纹。在昏暗的长明灯下,那黄白交织的光泽刺得人眼睛发疼。这几枚的重量,足够买下半个狼胥城外城的黑市。
达布希的眼睛瞬间被那片金光死死钉住。他那张惨白的脸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我说过,只要你把外面换防的路线摸清,金库的钥匙就是你的。”沈清姝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急切:“这些只是定金。去,把你的人调开,给我安排路。”
她没有去弯腰捡地上的金叶,而是微微抬起眼皮,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门外的达布希。
“墙头草经不起风霜。”沈清姝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因为气虚,这句原本该有压迫感的话,听起来更像是在强作镇定,“唯一的用处,便是连根拔起,当柴烧。你若敢现在反悔,大典一过,我必拉你全族垫背。”
达布希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沈清姝被后冠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惨状,看着她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的指尖,再看看散落一地、仿佛已经无力去收回的巨额财富。
强弩之末。
这个权倾天下的大靖摄政王,底牌彻底耗尽了。她在急着转移最后的资产逃命。这种连掉在地上的钱都顾不上捡的慌乱,彻底击溃了达布希心里最后的一丝敬畏。
平时让他多看两眼都会警觉的散落,此刻却成了实打实的肥肉。剥皮的惨叫声还在他脑子里回荡,恐惧与贪欲交织在一起,直接烧断了他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抢先出卖她。
不用受刑,还能保命。事后甚至能借禁军查抄的混乱,把剩下的这些财富吞进肚子里。
达布希猛地扑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帮黎音捡地上的金叶子。
“奴才知错!奴才这就去安排!主子稍安勿躁!”
在黎音视线被木几挡住的半息死角里,他以极快的手法,将一枚最厚的金叶子死死扣进掌心,顺势滑进了宽大的袖口。
他连头都没磕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头就冲进了风雪里。
这一回,他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全速奔向乌禅纳营帐的方向。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被风雪掩盖。
偏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黎音捡起地上的匣子,把剩下的金叶子倒回掌心。
“他顺走了一枚。”黎音冷笑。
“那是他买地狱门票的钱。”沈清姝慢慢靠回木几上。
刚才那种穷途末路的急切与慌乱,瞬间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令人胆寒的绝对理智。
她没有去擦额头上的血,只是看着粗瓷海碗里那只疯狂振翅的母蛊。水面上的波纹显示,那只探听蛊正在以极限的速度移动。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将功折罪的保命符。”黎音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卷,“单子准备好了。”
上面密密麻麻,用草原文字记着达布希这半个月来,从司宝署外库倒腾出去的每一笔烂账。连那对血钻眼球藏在床板下的具体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
“送出去。”沈清姝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火,犹如一把出鞘的冷刃,“算准他奔跑的时间。把这张单子,扔在乌禅纳巡查的必经之路上。”
叛徒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死时速,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