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音的动作极快,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抽出一截只有小指粗细的空心骨管。那张写满达布希贪腐烂账的泛黄羊皮纸被卷成细密的紧实纸卷,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
“主子,好了。”黎音将骨管递出。
沈清姝保持着靠在木几上的姿势,噬金后冠的重量压得她无法转动脖颈,只能微微偏过视线。她看着那截微黄的骨管,指尖在红木妆匣上轻点了一下。
“算准他奔跑的时间。”沈清姝的声音沙哑,透着被毒烟伤过的粗粝,“让他死在张嘴的那一刻。”
偏殿的高窗只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寒风顺着缝隙像刀片一样割进来。
窗外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盲骨信徒正弓着背,用秃了一半的扫帚一点点清理着青砖上的残雪。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与长廊下的积雪融为一体。
黎音贴在窗棂边缘,手指一松。
骨管顺着风雪悄无声息地滚落。信徒的扫帚只轻轻掠过,那截骨管便裹着一小团积雪,顺势落进了他破旧的麻布兜里。没有眼神交汇,没有停顿。信徒转过身,拖着扫帚,一步步走向了内廷外围的巡逻道。
风雪在青石甬道上发出凄厉的回响。
乌禅纳骑在黑马上,手里攥着染血的马鞭。身后跟着数百名重甲怯薛军,铁靴踩踏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窒息的沉闷碎裂声。查抄司宝署外库的结果让他怒火中烧——祭祀用的铜胚被镀了金粉充当纯金,本该入库的南珠少了整整两盒。
“一群连长生天都敢骗的蛀虫。”乌禅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队伍行至内廷与后勤库房的交叉口。
一阵毫无规律的乱风卷过,将前方拐角处的一个小雪堆吹散。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贴着冰冷的地面,随着风雪打着旋,刚好被一双铁靴踩住。
禁军弯腰捡起,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脸色微变,立刻双手捧着递到了马前。
乌禅纳单手扯住缰绳,黑马烦躁地喷着白气。他接过羊皮纸。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账目上。
“金器十三件,铜胚替换。西域血钻眼球一对,未入外库,藏于司宝署总管达布希床下暗格。南珠两盒,换为珍珠粉……”
每一条,都与他刚刚在外库查出的烂账严丝合缝。甚至那些他还没翻到的深坑,都被挖得清清楚楚。
乌禅纳眼角的肌肉狠狠一抽,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起。捏着羊皮纸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就在这时,前方的风雪中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人影。
达布希喘得像个破风箱,单薄的内侍服被汗水和融化的雪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的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断裂的肋骨,另一只手紧紧按着怀里的布包。那个布包里,除了那枚从沈清姝那里顺走的暗纹金叶子,还有他临出门前,强行从床板下抠出来的血钻眼球。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将功折罪的筹码。只要把大靖摄政王的身份捅出去,这点贪墨算什么?
“乌都统!”达布希看到前方的黑马,就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滑出两尺远,“奴才有天大的事要报!”
乌禅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马蹄前摇尾乞怜的奴才。目光越过达布希那张写满恐慌与贪婪的脸,死死盯在他紧紧捂住的怀里。
“天大的事?”乌禅纳的声音比周围的冰雪更冷,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暴虐,“是床下暗格里的血钻,还是你怀里藏着的真金?”
达布希浑身一僵。
瞳孔里的光骤然散开。他没听懂乌禅纳为什么会知道床下暗格的事,但他本能地想要掏出怀里的金叶子,来证明沈清姝的身份。
“不……主子……”
那个“子”字的尾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半,乌禅纳手中的重鞭已经撕裂了风雪。
啪!
带着黄铜倒刺的鞭梢精准地抽在达布希的侧脸上。半边脸颊的皮肉瞬间翻卷,三颗带着牙龈血肉的牙齿飞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达布希整个人掀翻在地。
这一摔,他原本死死护在怀里的布包散开了。
一枚足有婴儿巴掌大的暗纹金叶子,还有一对鸽血般红透的钻石眼球,顺着他满是泥水的毡靴滚落出来,在周围几十支防风火把的照耀下,折射出极其刺目、也极其致命的光。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乌禅纳看着地上的血钻,眼底的最后一点耐性被彻底烧成了灰烬。他认定达布希刚才的惊呼,不过是被抓包前垂死挣扎的狡辩。
“偷天换日,还敢带着赃物往外跑。”乌禅纳翻身下马,缓缓抽出腰间的重型弯刀。
达布希满嘴都是血沫,脑子被那一鞭抽得嗡嗡作响。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了清晰的表达能力,他拼命摇着头,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神庙的方向。
“不是……那个女人是大靖的摄……”
刀光闪过。
根本没有任何审问的环节。两名怯薛禁军上前一步,粗暴地将达布希试图指认的双手死死按在青石阶上。
乌禅纳手起刀落,没有一丝停滞。
两道沉闷的骨裂声连在一起。达布希的十根手指齐根断裂,滚落在混着泥水的雪地里。鲜血像喷泉般飙射而出,瞬间融化出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坑。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冲破喉咙,乌禅纳的刀背已经狠狠砸在达布希的下巴上。
下颌骨碎裂的闷响传来。禁军的铁甲护手捏住达布希变形的嘴,另一只手拿着带血的匕首伸了进去。
半截鲜红的舌头被连根割断,随手扔在了沾满泥水的雪地里。
达布希的眼球凸出到极限,眼白布满猩红的血丝。他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大量的鲜血顺着气管倒灌,让他只能趴在地上剧烈地呛咳,每一次咳嗽都喷出大团的血沫。他坠入了比死更惨的深渊。
“长生天的神罚不发虚言,只以血肉还债。”
偏殿内,沈清姝立在高窗的阴影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冰冷地念出这句草原的古谚。
噬金后冠的边缘刮破了她的额头,干涸的血迹混着新渗出的血丝。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纯粹得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算计。
一切理论意义上的计算分毫不差。
粗瓷海碗里,母蛊因为失去了探听蛊的联系,正在水面上不安地打着转。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带走!把整个司宝署给我查抄干净!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乌禅纳雷霆般的咆哮声穿透风雪。
禁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越过在地上抽搐的达布希,朝着王庭司宝署的后院压了过去。
门外的看守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有几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试图看清远处的状况。
“吱呀”一声轻响。
偏殿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黎音低着头,端着一个粗笨的木盆走了出来。盆里装着带血的药渣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站住!谁让你出来的!”一名禁军立刻回过头,刀锋半出鞘。
“军爷息怒,奴婢只是倒些脏水,绝不乱走。”黎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战栗。
她没有跨出门槛,只是微微倾斜木盆。
半盆混着血水的液体精准地泼在了残破的门槛上。那其中,掺杂着她早就准备好的特制碱水。
淡黄色的防脱落油脂在接触到碱水的瞬间,连气泡都没有冒一个,便悄无声息地彻底消融。粘在上面的探听蛊顺着水流冲刷进砖缝里。黎音借着转身的动作,靴尖在青砖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探听蛊连同隐息毒粉最后的一丝气味,彻底化作了泥泞。无痕做局,收尾干净利落。
黎音端着空盆退回偏殿,将木门重新合上。
沈清姝依旧站在阴影里。她的视线越过长廊,切向了司宝署防线崩塌的缺口。
乌禅纳的怒火直接引发了连锁反应。大量负责内外廷交接的后勤岗位被禁军粗暴地拖出营帐。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整个司宝署瞬间瘫痪。
原本坚不可摧的监视网,因为大量人员的缺失和禁军重心的转移,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破绽。为了填补司宝署外围的巡逻空缺,几支负责盯着下水道和泔水车出口的队伍被迫临时抽调。
换防的缝隙,在这一刻被理论意义上的性地撕开。
风雪呼啸得更加肆虐。
而在视线无法触及的内廷最外围,弥漫着泔水臭味的墙根下,几道佝偻的身影在骚乱中停下了脚步。
他们是负责清理污物的底层杂役,也是盲骨信徒。
在一片嘈杂的咒骂声中,其中一个杂役的手指深深陷入了袖口。在那发黑的指甲缝里,死死攥着一封浸透了鲜血、带着不属于王庭气息的密信。远处的火光映照在他灰暗的眼瞳里,他听着不远处禁军凌乱的脚步声,朝着内廷防线的盲区,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