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海碗里的水面,猛地漾起一圈急浪。
“母蛊停了。”黎音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指尖离开粗糙的碗沿。
风雪中,达布希死死捂着怀里的金叶子,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乌禅纳的营帐狂奔。他连斗篷都没来得及披,单薄的内侍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刚转过司宝署外那道灰砖砌成的甬道,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赫日巴引发的那种小股兵卒调动的骚乱。
风雪被密集的火把硬生生撕开。一队怯薛禁军如黑色的铁流般从主道碾压过来。最中央,八名赤膊的王庭力士稳稳抬着一方巨大的紫檀木托盘,盘上覆着黑布,被周围几百支防风火把映得煞气冲天。
“滚开!”
开道的禁军连眼皮都没抬,手中包着黄铜的重型刀鞘狠狠向外一挥。
达布希刚张开嘴,连“乌都统”的音都没发出来,胸口便挨了重重一击。
沉闷的骨裂声在风雪中被盖了过去。
他像个破布麻袋般飞了出去,在雪地里连滚三圈,一头撞回司宝署半开的木门上。坚硬的门槛直接磕破了他的额头,温热的血混着冰碴流进眼睛,糊住了视线。
他连滚带爬地缩回门后,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透过门缝,他眼睁睁看着那支庞大的仪仗踏着积雪,朝着神庙的方向开拔。
怀里的金叶子硌着断裂的肋骨,他抖得像筛糠。
告密的路,被硬生生堵死了。
镜头切回神庙内殿。
“他又缩回去了。”黎音盯着水面,母蛊原本笔直冲向营帐的轨迹,变成了一团杂乱的打转。
沈清姝拢在袖中的左手微微松开。
不用她问,外面的风雪中,铁甲碰撞的沉重回音已经顺着大殿的砖缝灌了进来。
砰。
刚合上不久的木门再次被推开。那半扇崩裂的黄铜门轴终于彻底报废,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钝响。
禾乐去而复返,身后跟着那八名力士。
紫檀木托盘被重重放在神台前的空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长明灯的火苗齐齐倒伏。
禾乐抬手,一把扯下黑布。
刺目的金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神庙死角。
那是一顶极尽奢华的纯金后冠。完全仿造大靖皇后的九龙四凤冠形制打造,只是上面的凤凰被强行改成了展翅的雄鹰。最中央,镶嵌着一颗鸽血般的红钻。这不像加冕的冠冕,更像一座黄金铸就的微型牢笼。
“乌禅纳封了内廷所有的外道。”禾乐随手抓起后冠,金丝与宝石在手甲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任何乱跑的活物,一律就地格杀。”
他看向沈清姝,眼神像看着砧板上绝望挣扎的猎物。
沈清姝拢了拢狐裘,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空荡荡的紫檀木托盘上。
“法衣还没缝完。”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明显的沙哑,像是被毒烟伤了喉咙,“草原的规矩,没有祈福法衣,后冠戴不稳。”
她在试探。用最虚弱的姿态,试图把大典倒计时的沙漏再往后拨一拨,为外面盲骨信徒的情报接入争取时间。
“大靖的摄政王,什么时候在乎过草原的规矩?”禾乐笑了。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
沈清姝没有退。身后就是那块藏着暗道入口的青砖。
禾乐单手托着那顶足有十几斤重的噬金后冠,手腕猛地一翻,直接压向她的头顶。
“法衣不重要。”禾乐粗糙的骨节擦过她的额头,硬生生将后冠嵌进她发髻间。
剧烈的理论意义上的重量猛地砸下来。
沈清姝的脖颈不可控制地往前一弯,颈椎深处发出一声细微的骨骼摩擦声。那不是装饰品,而是实打实的足金铸造。后冠边缘的倒刺轻易刮破了她的头皮,一丝温热的血腥味在两人之间散开。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腰背的肌肉瞬间绷到极限,硬是将弯下去的脖颈一点一点拔直。
“很重吧。”禾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病态的狂热,“这只是个开始。后天大典,我会当着八部首领的面,告诉所有人,这顶后冠下面,藏着大靖最尊贵的苏家血脉,藏着大靖皇帝最想凌迟的摄政王。”
沈清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断了大靖皇室的粮,他们做梦都想扒你的皮。”禾乐低下头,呼吸打在她流血的额角,“大典一过,两国交界的商道我会全放开。你的死讯和身份,会在三天内传回大靖京城。”
退路被名义与大军双重锁死。
一旦掉马,她将变成大靖和匈奴共同的死敌。大靖皇帝清洗苏家军的屠刀会立刻落下,浮生阁的商业帝国也将面临皇权的彻底绞杀。两重死线,正在向这个狭小的偏殿极速收缩。
“禾乐。”沈清姝顶着千钧重压,慢慢抬起眼。额角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白的狐毛上。“王庭的囚笼再深,也锁不住大靖摄政王的旧梦。”
她看着对方那只沾了血的手,“就算你把这金笼子焊死在我的骨头上,你也只配得到一具尸体。”
禾乐盯着她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无所谓。”他直起身,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脸上的血迹,“尸体不会跑。”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
“看好她。乌禅纳的人马上会接管这片区域。”他丢下这句话,带着力士消失在门外。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沈清姝没有去摘那顶后冠。她伸手撑住身后的木几,大口喘息了几下。那极致的重量确实压得她眼前发黑。
“主子!”黎音赶紧上前,想要托住后冠的边缘。
“别动。”沈清姝挥开她的手。
她慢慢靠着木几坐直,任由金冠压着颈椎。只有在这种极度痛苦的理论意义上的压迫中,她才能保持绝对清醒的算计。
“大典后天举行。”沈清姝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乌禅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清查会在这两天达到顶峰。所有的外围岗哨都会换防,乱成一团。”
黎音看着她额头半干的血迹,手死死攥紧了粗瓷海碗。
“达布希告密失败,被逼回了司宝署。”沈清姝的视线落在地面的青砖上,“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第一次没死成,恐惧不仅不会消散,反而会成倍放大。”
“他已经被禁军的阵仗吓破胆了。”黎音咬牙。
“那是我们的机会。”沈清姝微微偏头,看向外面的风雪,“他不敢往外跑,但他一定会做点什么来保命。去,赶在乌禅纳全面接管前,把外围的眼线钉死。”
黎音立刻明白过来。
她从袖口深处摸出一个极小的黑色竹筒,拔开塞子。
“隐息毒粉?”沈清姝看了一眼。
“混在司宝署外墙的防腐熏香里。”黎音动作极快地将竹筒收好,“只要他再敢出来,哪怕只是跨出个门槛,衣服纤维也会沾上味道。”
不仅如此。黎音从腰间的贴身布袋里抠出一小块淡黄色的膏体。那是苗疆特制的防脱落油脂。
“我会在他必经的门槛处抹上这个,再把探听蛊粘上去。这油脂遇碱水即溶,事后不会留半点痕迹。”黎音冷笑了一声,“他就算在屋里发抖,母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半个时辰后。
风雪渐渐弱了,内廷的火把却越烧越亮。乌禅纳的禁军开始了一家挨着一家的强行排查。沉重的脚步声、甲片摩擦声和粗暴的呵斥声在石板路上来回扫荡。
神庙偏殿内,长明灯的光影在青砖上拉长。
沈清姝依旧坐在木几旁。后冠的重量已经让她的半个肩膀彻底麻木,但她连姿势都没换过。
旁边的矮几上,那个粗瓷海碗里的水面,原本平静如死水。
突然,水面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嗡的一声轻响。
漂浮在碗沿的暗红色母蛊,发出了急促而毫无规律的振翅声。
频率极低,却杂乱无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小的空间里来回撞击。
黎音猛地凑近水碗,闭上眼睛,手指虚按在半空,感受着那种微小的空气震动。
“不是奔跑。”黎音睁开眼,语气笃定,“是踱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动。步伐很重,没有规律,偶尔还有踢翻东西的闷响。”
隐息毒粉的气味标记,加上探听蛊的声音传导,在母蛊这里形成了一幅绝对清晰的画面。
司宝署的偏房里,那只被逼回去的耗子,正因为外面越来越近的查抄声而陷入彻底的崩溃。
“他在害怕。”黎音看向沈清姝,“乌禅纳在查账。他偷换大典祭器和克扣贡品的烂账,就在司宝署的库房里,根本经不起翻。”
沈清姝终于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手,扶住噬金后冠冰冷的边缘。纯金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进骨髓,将她眼底的寒意磨砺得越发锋利。
“墙头草经不起风霜。”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度残忍的弧度,眼神里的冰冷在此刻彻底凝结成了实质的杀意。
“唯一的用处,便是连根拔起,当柴烧。”
她松开手,任由后冠再次压下。
这顶用来锁死她的牢笼,马上就会变成砸碎耗子脑袋的借刀杀人局。
“第一轮背刺的弓弦已经拉满了。”沈清姝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去准备他贪墨的那张物证单子。等他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