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桑吉朵带着内廷侍女离去的脚步声，在厚重的纯铜殿门外渐渐远去。女官在言语交锋中的溃败与退缩，导致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监视网，在交接班的这半柱香内，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真空期。
廊道外。
娜仁站在风口，硬底牛皮马靴踩得石板上的坚冰嘎吱作响。
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死死扣着腰间那条倒刺皮鞭的手柄，指甲几乎要将牛皮捏碎。偏殿里传出的水盆碰撞声，以及刚才那大靖贱人高高在上的嘲弄，像沾了盐水的钝刀，来回割锯着她最后一点理智。
“砰！”
那扇刚刚被桑吉朵掩上的偏殿夹门，被娜仁一脚重重踹开。木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断裂声，夹杂着冰茬的冷风再次倒灌进内室。
外围的几个底层禁军眼观鼻鼻观心，碍于怯薛军千长的军阶，谁也没有上前阻拦，默契地转身当做没看见。
这回，娜仁没有带人。她反手撞上残破的门板，将外围仅剩的一点视线彻底切断。
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碎瓷与黑炭，像嗅到血腥味的恶狼一般，死死盯住了躺在榻边的楚天阔。她太清楚该怎么摧毁一个自以为是的大靖贵女——不打她，而是当着她的面，亲手一点点碾碎她拼死也要护住的东西。
娜仁两步跨过地毯，直扑榻前。
黎音正跌坐在床脚喘息，指尖因为刚施完针而在发抖，连阻拦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
娜仁弯下腰，粗糙的指节一把捏住了楚天阔膻中穴上的那根金针。
“王庭不留大靖的死狗。”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手腕猛地向上发力，狠狠一扯。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两寸长的金针被硬生生拔出，一股原本被强压在心脉附近的淤血顺着针孔直接喷了出来，溅在娜仁的皮甲和护腕上。
紧接着，她没有停顿，手指接连捏住期门、神阙两处大穴的金针，粗暴地连根拔起。
“啪嗒、啪嗒。”带血的金针被随意扔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原本因为施针而刚刚平复了呼吸的楚天阔，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弹起。那是濒死之人在心脉防线骤然崩溃时的最后反扑。他脖颈上的伤疤因为剧烈痉挛而崩裂，渗出丝丝血水。
“啊——”
黎音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干嚎。她双眼瞬间充血，十指成爪，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娜仁的脸上扑，指甲缝里已经捻出了最后一点蛊粉。
就在她即将扑出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从旁边探出，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沈清姝依旧靠坐在软榻沿上，连腰背挺直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半分。她用左手将黎音死死按在地上，视线却越过娜仁的肩膀，极快地瞥向了紧闭的正门方向。
她在读秒。
在这个时间点，内廷的走廊上应该会出现某个特定的脚步声。
“放开！心脉断了！”黎音像发了疯的野猫一样挣扎，眼泪和着脸上的血水往下砸。
“别动。”沈清姝只吐了两个字，声音低沉而没有任何温度。
娜仁一脚踩灭了地毯上的火星，慢慢转过身。她从腰间解下那条带着倒刺的皮鞭，鞭梢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怎么？刚才使唤女官的硬骨头呢？”娜仁在距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手里的皮鞭在空气中绕了一圈，发出轻微的破空声，“你真以为凭几句花言巧语，挑拨了桑吉朵，这金笼子就能护得住你？”
沈清姝没有看那条沾着干涸血肉的皮鞭。
她收回计算时间的视线，目光缓缓落在娜仁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没有惊惶，没有挣扎，只有一种高居云端、俯瞰蝼蚁的冰冷与审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谈谁护着谁？”
沈清姝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出奇地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盘上精准称量过重量，“这偏殿再像牢笼，也是你们王上亲自划定的私域。你穿着一身劣质皮甲，拿着鞭子跑到主人的后院里犬吠，是觉得能靠打死几个病鬼，来掩盖你自己的无能？”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直刺进娜仁的眼底，嘴角扯出一抹极具杀伤力的讥讽。
“你手里的鞭子再响，也盖不住你是个爬不上王床的弃卒。得不到恩宠，就只能像条发了情被踹开的野狗，跑到别人屋里找存在感。”
这句话，精准、狠毒、不留丝毫余地，像一柄生锈的凿子，直接捅穿了娜仁心底最隐秘、最自卑的溃疡。
娜仁脸上的笑意瞬间粉碎，脸颊的肌肉开始不规则地狂跳。
“贱人！我扒了你的皮！”
理智的引线彻底被烧断。娜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右臂高高扬起，用尽了十成的力气，将那条带着生铁倒刺的皮鞭，狠狠朝沈清姝的脸上抽去。
“啪——噗！”
沉闷的鞭笞声，伴随着皮肉被撕开的声响，在偏殿内炸开。
几滴黏稠的血液飞溅而起，落在了旁边的铜漏上。
沈清姝没有躲，但那条致命的皮鞭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在鞭影落下的前一息，靠在矮几旁边的温祈，像一头被砍断了后腿的狼，硬是用双手撑着地毯，不顾一切地飞扑到了榻前。
他没有双腿，上半身直接覆在了沈清姝的膝前，将自己那片本就被毒鞭抽得化脓的烂背，结结实实地送到了娜仁的鞭下。
倒刺刮住腐肉，生生撕下了一条半个巴掌大的血皮。
温祈疼得浑身触电般痉挛，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嘶声。但他扑倒的同时，一只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右手，却死死拽住了沈清姝垂在榻边的衣角。
不是求救。
他的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抠着那处布料——那是夹层里缝着天枢局资敌死证的衣角。这是残血死士在极端痛苦下做出的唯一本能，哪怕是死，哪怕被抽成碎肉，也要用这具废躯把主子的底牌死死盖在身下。
“找死的残废！”娜仁一脚重重踹在温祈的肋骨上，想把缠在血肉里的鞭子扯出来。
同一时刻。
失去了金针压制的楚天阔。
那金针离体带来的致命气血逆流，本该在几息之内将他的心脏直接撑破。但在这个深度的昏迷中，这具曾为大靖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无数次的躯体，爆发出了一种违背生理常识的护主本能。
他脖颈上的血管如同老树盘根般暴突，全身的肌肉块块鼓起，硬得像一块浇铸的生铁。潜意识用最后的力量，死死锁住了心脉附近的几处大穴，硬生生地将那股逆流的血液压在了喉管之下。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和鼻腔不断溢出，但他却死死吊住了这口气，生生扛过了拔针后的致死临界点。
就在皮鞭再次扬起的瞬间。
偏殿外的风雪长廊上。
沉闷的脚步声停了。
挛鞮禾乐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常服，站在距离纯铜大门不足三步的地方。
他身后，乌禅纳双手捧着一尊中原样式的青瓷博山炉，里面正燃着禾乐特意命人从府库深处找出来的大靖熏香。香气甜腻、安神，是禾乐准备用来进行温情试探、欣赏猎物乡愁的道具。
然而，厚重的生铁铜门，并没有完全隔绝门缝里透出的动静。
“啪！”
又是一声沉闷的鞭响，以及娜仁因为用力过度而略显粗重的咒骂：“贱货！我今天就抽烂你的脸！”
禾乐站在原地，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块雕刻着狼胥城与中原并肩的木雕。
在听到那声咒骂的瞬间，他把玩木雕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眼底那种病态的期待与笑意，就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瞬间打碎，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极其阴冷的死寂。
乌禅纳捧着香炉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后背立刻被冷汗浸透。
他太了解这种眼神了。这不是愤怒，这是某种绝对的私有物被他人染指后，即将展开血腥清洗的冰冷狂热。
“哐当——！”
原本被门闩虚挂的沉重铜门，被一股粗暴到极点的力量从外面一脚踹开。
纯铜的门扇狠狠撞在两侧的石墙上，震落大片积灰。
乌禅纳手里的博山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脱手，“哗啦”一声砸在门槛上。昂贵的青瓷碎了一地，大靖熏香与滚烫的香灰洒落，那股温吞的甜香，瞬间被偏殿里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绞得粉碎。
门内。
娜仁正准备抽出皮鞭挥下第三击，听到巨响，本能地转过头。
当看清站在风雪中那个高大阴冷的身影时，她脸上的疯狂与狰狞如同被一桶冰水浇灭，瞬间化作极度的恐慌。
“王……王上……”
娜仁的腿一软，倒刺皮鞭“啪嗒”一声掉在血泊中。她甚至顾不得拔出挂在温祈肉里的皮肉，直接双膝砸在满是碎瓷和火炭的地上。
膝盖被烫出焦糊味，她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属下……属下发现这几个大靖的俘虏意图不轨，属下是在查抄违禁品……”娜仁牙齿剧烈打颤，试图用军务来掩盖私刑。
禾乐根本没有看她。
他踩着满地的香灰和碎瓷片，不紧不慢地走进内室。
他的目光扫过被拔去金针、口鼻溢血的楚天阔，扫过被抽得烂肉翻卷、却依然死死拽着沈清姝衣角的温祈，最后，落在了端坐于榻沿的沈清姝身上。
沈清姝那张苍白干冷的脸上，没有一丝受惊的波澜。她甚至没有开口求救，只是用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静静地回视着他。
就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陷阱，终于精准地套住了疯狗的脖颈。
禾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在这血腥气弥漫的偏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查抄违禁品。”
禾乐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缓缓低下头，看着脚边抖如筛糠的娜仁。
“是……属下是为了王庭的安全……”娜仁拼命将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得满脸是血。
“你手里的鞭子，抽在了谁的东西上？”禾乐微微倾身，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摆件的归属，“本王有没有告诉过内廷，本王的猎物，唯有本王能碰。”
娜仁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张着嘴想要替自己辩解。
但禾乐没有给她哪怕半个音节的时间。
他站直身体，嫌恶地退了半步，躲开地上的血污，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拖出去。削了双足，凌迟。”
他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乌禅纳：“多一刀少一刀，行刑的人自己把手剁了。”
如狼似虎的重甲禁军立刻涌入。
娜仁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被两名禁军死死捂住嘴，像拖一块破抹布一样往外拖去。她拼命挣扎，带着铁套的指甲在波斯地毯上抓出四道长长的裂痕，但最终被黑暗与风雪彻底吞噬。
私刑的越权者被更暴虐的王权理论意义上的抹除。
但偏殿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威胁的解除而松弛。相反，随着最后一点大靖熏香的散尽，空气凝结成了实质的冰块。
乌禅纳低着头，挥手让所有人退下，自己倒退着关上了那扇变形的铜门。
厚重的生铁门栓再次落下。
偏殿内，只剩下三具苟延残喘的残躯，以及一个被扯碎了所有温情伪装、彻底露出了病娇獠牙的狼王。
禾乐转过头，死死盯着榻沿那个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的女人。
他很清楚，自己被当成了一把处决恶犬的刀。但娜仁的惨死，也彻底撕碎了他继续玩这场驯化游戏的耐心。
那块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定情木雕，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木质裂响。
底牌即将被强行掀开。在这座吃人的金笼里，真正的清算，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