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门闩还没来得及完全拔出，厚重的纯铜殿门就被一股蛮力从外头强行踹开。
夹杂着冰茬的风雪瞬间倒灌进来，把殿内那股甜腻的安神香吹得四散。
黎音根本没抬头去看门。
在脚步声逼近的这几息时间里，她咬破了袖口的内衬夹层，用手指硬生生从布缝里抠出三根隐藏的金针。
地上的洗脸铜盆和炭盆是刚才就挪过来的。她一把扯下床单的边角，将水盆的铜环和生铁炭盆的底座死死绑在楚天阔床头的紫檀木柱上。这是一个简陋到破烂的布置，但这口微弱的呼吸，需要热水、需要消毒，更需要掩盖接下来不可避免的血腥气。
门外的人大步踏入。
娜仁穿着硬皮甲，手里提着一筐劣质的黑碎炭。她靴底沾满雪泥，毫不客气地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目光直接钉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楚天阔身上。
“内廷当差的真是没眼力见，这大雪天的，怎么能让王庭的客人挨冻？”娜仁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弧度，根本不看一旁闻声赶出来的桑吉朵，径直走向软榻。
她手一扬，半筐带着雪水的碎炭直接砸在地上，腾起一阵呛人的灰雾。
紧接着，她抬起镶着铁皮的靴底，对准黎音刚绑好的炭盆，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咣！”
生铁炭盆被踹得凹陷。
通红的木炭、滚烫的灰烬，夹杂着火星，直接朝着楚天阔的面门泼洒过去。
如果不是黎音提前用布条把盆底死死拴在床腿上，这半盆火碳会全扣在楚天阔的胸膛上。
即便如此，几颗崩裂的火星还是溅了出来。黎音猛地扑上去，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楚天阔脸前。一颗火星落在她肩膀上，瞬间烧穿了衣料，发出一股皮肉烤焦的臭味。
黎音连哼都没哼一声，双臂死死箍住楚天阔的头。
娜仁的手下没有闲着，拔出半截刀刃在紫檀木的立柱上乱敲乱砍。
“哎哟，脚滑了。”娜仁夸张地笑了一声，手掌按在腰间的倒刺皮鞭上，“奉命搜查违禁品。给我搜！连耗子洞都别放过！”
身后的几个禁军立刻散开，开始故意踢翻桌椅、砸碎瓷器。剧烈的噪音在偏殿内炸开，试图用最粗暴的理论意义上的手段，切断地上那个伤患最后一点生机。
沈清姝依旧坐在榻沿。
她没有去护地上的楚天阔，也没有看耀武扬威的娜仁。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站在门口处的桑吉朵身上。
“这便是你们王庭的规矩？”
沈清姝的声音很干，在瓷器碎裂的噪音里，出奇地清晰。
桑吉朵的呼吸明显停顿了半拍。她本就因为沈清姝刚才那番底层剥削的言论心神不宁，此刻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偏殿被娜仁带人砸得一塌糊涂，脸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我原以为，内廷是你们王上的私域，女官才是这里的执钥人。”沈清姝用一种随意的、点评般的口吻，继续往火里添柴，“原来，只要是个腰里挂着刀的看门犬，就能随便走进来，在你的地毯上撒尿。”
娜仁猛地转头，手里的皮鞭指着沈清姝的脸：“贱人，你骂谁是狗？我奉命巡查，搜缴利器，这是军务！”
“军务？”沈清姝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全是居高临下的鄙夷，“砸了女官安排的炭火，踢翻了女官布置的暖炉。她这不是在搜违禁品。”
沈清姝的目光死死咬住桑吉朵：“她是在打你的脸，桑吉朵。这偏殿的一砖一瓦，一盆一炭，都是你领了王命安置的。她今天能踢翻你的炭盆，明天就能踩碎你的饭碗。她把泥水带进你的地盘，不是她粗鄙，而是她根本没把你这个女官放在眼里。”
桑吉朵的双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你这贱货！”娜仁被这无视的态度激怒，扬起皮鞭就要往床榻边抽。
“够了！”
桑吉朵的声音尖锐地拔高。
她从门口大步走进来，身体横插在娜仁和床榻之间。
“娜仁千长。”桑吉朵仰起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女将，胸口剧烈起伏，“王上命我掌管内廷，这里的吃穿用度，全由我一人调度。你带着外臣的兵，不经通报踩进我的偏殿，砸我的东西，你是在查违禁品，还是在查我？”
娜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温吞的女官敢跟她叫板。
“桑吉朵，你疯了？你护着这几个大靖的残废？”
“我护的是内廷的规矩！”桑吉朵寸步不让，她身后的两名内廷侍女也立刻上前，隐隐形成对峙之势，“这门槛之内，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娜仁，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这就让人去敲王庭的丧鼓，就说怯薛军要造内廷的反！”
看门犬若是咬主人的裙摆，这门也就守不长了。沈清姝那句话精准地切断了桑吉朵最后的一丝退让。如果今天让娜仁在这里动了手，那她这个内廷女官，就彻底成了外廷军汉脚底下的泥。
“退出去！”桑吉朵逼近一步，眼神里透出一种护食般的狠厉。
娜仁咬着后槽牙，看看桑吉朵，又看了看后头那个始终冷眼旁观的大靖女人。
“好。桑吉朵，你长本事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内廷的规矩能保他们几时！”娜仁冷笑一声，狠狠踹了一脚门框，“都在门外守着！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娜仁带着人退到了外间的廊道上，但并没有走远，隔着屏风和门缝，依旧能听见她粗重的骂咧声。
桑吉朵站在屏风处，背对着内室，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这就够了。
理论意义上的上的隔离空间，终于被撕出了一条口子。
黎音立刻转身。
她抓起火钳，快速将散落在地毯上的红炭重新夹回变形的炭盆里。她的手臂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
她用指甲从腰带的缝隙里，刮出最后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那是仅存的微量安神药渣。
粉末落入暗红的炭火中，没有火光，只腾起一缕极淡的、带有微甜气味的青烟。这股青烟迅速与偏殿里原本就烧着的劣质香料混合在一起，顺着地龙的热气，飘向了后窗的缝隙。
窗外，两个正趴在缝隙处死死往里盯的底层哨兵，鼻子抽动了两下。
不到三息，他们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视线在炭盆的热浪中渐渐模糊。他们晃了晃脑袋，本能地靠在墙根上，陷入了短暂的昏沉。
最后一道监视的视线被短暂隔绝。
“按死他。”黎音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
沈清姝立刻起身，直接跪在地上。她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楚天阔滚烫的左肩上，右手死死扣住他右侧的锁骨。
黎音深吸了一口气，捻起第一根金针。
纤细的针尖刺破了楚天阔胸前已经碳化的死皮，直接扎入膻中穴。
楚天阔那具魁梧的身体猛地绷紧，肌肉像岩石一样块块鼓起，胸腔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低吼。这是濒死之躯受到强刺激后的本能反扑。
“压住！针弯在脉里就全完了！”黎音急促地喊道。
沈清姝一言不发。
她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掌心的嫩肉在楚天阔粗糙的伤疤上磨出了血丝，但她的身体像钉在地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第二针，期门。
第三针，神阙。
穴位极深，楚天阔的身体在针尖入体的瞬间产生了狂暴的排异反应。他的左臂猛地向上抡起，眼看就要砸中黎音的手腕。
沈清姝没有躲。她猛地向前合身扑上，用自己的肋骨硬生生顶住了楚天阔挥起的粗壮胳膊。
“砰”的一声闷响。
沈清姝的脸色瞬间白得透明，喉咙里压下一声闷哼，但压着楚天阔锁骨的右手依然稳如磐石。
汗水顺着黎音的下巴砸在血污里，她的手指在金针尾端快速捻动，每一次刺入，都伴随着滞涩的阻力。
整整半盏茶的时间，内室里只有让人窒息的喘息声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当最后一根金针没入穴位，楚天阔剧烈颤抖的身体突然一沉，瘫软下去。
他脖颈处微弱的脉搏跳动，终于慢慢变得连贯，一丝带着热气的呼吸，平稳地从他鼻腔里吐了出来。
心脉，强行兜住了。
黎音一屁股坐在地上，脱力般地靠着床腿。
沈清姝慢慢松开手。她站起身，走到那个被踹瘪的铜盆前，把沾满血污的双手浸入温水里。
水面迅速晕开一圈淡红。
她一边慢慢洗着手，一边看向屏风处那个僵立的背影。
“你觉得刚才那一番争吵，外面那些怯薛军会怎么看你？”沈清姝把擦手的布巾随手扔在几案上，声音越过屏风，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奴才？不。他们只会记住，一个内廷倒夜壶的丫鬟，居然敢指着前线带兵千长的鼻子骂。”
桑吉朵的肩膀动了一下，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律法是王上用来约束你们的，不是用来约束带兵的将领的。”沈清姝语气冷硬得像在宣读一份账单，“外臣势大，内廷的奴仆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等到前线吃紧，或者将领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借口，你猜，王上是会治那些千长万长的罪，还是会把你们这群掌管饮食起居的下人推出去平息众怒？你信不信，明天娜仁就算把你吊死在这偏殿的门口，王上也只会罚她半个月的俸禄。”
桑吉朵僵在原地。
那句“外臣势大，内廷奴仆皆弃子”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她强撑的职权防线里。她引以为傲的女官身份，在纯粹的军权和王权交易面前，薄弱得像一张纸。
她没有再反驳半句，甚至连场面话都没留，神思恍惚地推开外面的门，走了出去。
因为主管女官的心神大乱，原本紧密配合的内廷侍女和外围禁军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调度空白。
偏殿的监视防线，在语言的毒药下，产生了实质性的松动。
然而。
就在这短暂的防线裂缝外，娜仁正站在风雪中。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条倒刺皮鞭，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暴突。
女官的驱赶和猎物的嘲讽，已经彻底烧干了她最后一点理智。监视网虽现裂缝，但一条发了疯的恶犬，正准备顺着裂口，酝酿一场彻底越权的致命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