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极轻的木质断裂声,在死寂的偏殿里被无限放大。
挛鞮禾乐松开手指。那块被他把玩了无数次、雕刻着狼胥城与中原楼阁并肩的木雕,表面多了一道贯穿的裂纹。
他随手一抛。
木雕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满地沾血的碎瓷片,沉闷地砸在波斯地毯上,一直滚到沈清姝的脚边。
偏殿里还残留着娜仁被拖走时的浓烈血腥气。
禾乐的靴底踩在干涸的血污上,一步步逼近软榻。他脸上的狂怒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将猎物彻底逼入死角的狂热与阴冷。
“你在等什么?”禾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一句家常,“等外面的暗线把消息送回大靖,还是等浮生阁的银库,把王庭的贵族全都喂饱?”
沈清姝靠在榻沿,视线落在那块裂开的木雕上,没有接话。
“这几个月,你装得很好。”
禾乐在她面前三步停下,目光像刀片一样,一寸寸刮过她苍白的脸。
“一个被家族抛弃、替嫁和亲的苏家大小姐。一个在风雪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只能靠刺客拼死护卫的脆弱猎物。”禾乐喉结滚动,低低地笑了一声,“如果不是浮生阁在南境截断了三十万担军粮的汇票,本王差点就真以为,你只是个有些骨气的女人。”
他猛地倾身,双手按在沈清姝身侧的矮几上,木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大靖的摄政王,浮生阁的执钥人。你说,本王该叫你苏瑾,还是该叫你沈九?”
最后一层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偏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旁边跌坐在地上的黎音猛地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清姝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她没有惊恐,也没有被拆穿后的慌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冷血到极致的理智。
“既然看穿了,为什么不动手?”沈清姝干涩的喉咙里磨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买卖,“大靖南境的三十万担军粮只是个引子。浮生阁在中原的财权交接,没有我的本命令符,谁也拿不走。你把我锁在这里,王庭的账,你吞不下。”
她在试探,试图用最纯粹的利益杠杆,在这绝境中稳住阵脚。
“令符?”
禾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直起身,笑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你以为,本王费尽心机布下这局,忍着让你在眼皮子底下玩那些小动作,是为了那点钱?”
禾乐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里的病态占有欲彻底喷涌而出。
“本王要的,是从里到外,把你身上每一寸属于其他人的骨头,全都敲碎。”
他没有留任何谈判的余地,微微偏过头,对着门外吐出三个字:“乌禅纳。”
“哐当!”
厚重的铜门被猛地推开。
乌禅纳带着两排全副武装的重甲禁军,大步踏入偏殿。刀鞘摩擦铁甲的铿锵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隔绝了外头最后一丝透进来的天光。
“扒了她的外衣。”禾乐盯着沈清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下令,“连着头发和鞋袜,一寸寸给本王搜。任何带字的东西,全烧了。”
武力差距,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绝望的碾压。
沈清姝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大靖天枢局那张资敌卖国的核心阵图,就缝在她左侧的裙摆夹层里。那是她此行唯一要保住的命脉,也是彻底钉死暴君的死证。
“退下。”沈清姝冷冷地看着逼近的禁军。
“搜!”禾乐的声音压过了她。
两名禁军迈过地上的血污,伸出带着生铁护腕的大手,直接抓向沈清姝的肩膀。
就在铁套即将碰到布料的瞬间。
一直趴在沈清姝膝前、背上烂肉翻卷的温祈,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没有腿,半截残躯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猛地向上弓起。
“砰!”
他用肩膀狠狠撞上了床头那只被踹瘪的洗脸铜盆。
半盆混着血污的污水哗啦一声倾泻而下,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沈清姝的裙摆和那两名禁军的战靴上。
两名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顿了半息。
就这半息。
温祈那只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右手,原本就死死攥着沈清姝左侧的衣角。此刻,他借着身体猛烈下坠的死力,五指死死扣住那块布料,硬生生地扯裂了针线。
“嗤啦——”
半个巴掌大的硬布被他连带着夹层直接撕了下来。
没有丝毫停顿,他直接将那团裹着天枢阵图的布料塞进嘴里,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连咀嚼的动作都省了,仰起头强行往下咽。
“他吞了东西!撬开他的嘴!”
乌禅纳大惊失色,一步跨上前,蒲扇大的手掌死死捏住温祈的两腮,手指发力,企图强行卸掉他的下巴。
温祈的下颚咬得死紧,牙齿间甚至渗出了血沫,死活不松口。
他知道,只要阵图还在胃里,这群疯狗就能立刻用刀剖开他的肚子取证。
下一瞬。
温祈猛地扭头,挣脱了乌禅纳未尽全力的手。他拖着残躯往前蹭了半尺,直接将那双沾满污水和鲜血的双手,毫不犹豫地插进了旁边那个烧得通红的生铁炭盆里。
“滋——”
皮肉贴上红炭。
极其刺耳的灼烧声在偏殿内炸响。暗红的炭火被血水激出一阵浓密的白烟,脂肪和筋肉瞬间碳化。
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味,直冲所有人的鼻腔。
“疯子……”去抓他的禁军被那股扑面而来的高温和恶臭冲得本能后退,手背被飞溅的火星烫出一个水泡。
温祈的双手在炭火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焦炭,但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因为喉咙被哑毒毁过,他只能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声。他扬着那张满是污垢的脸,眼睛充血死死盯着乌禅纳,下巴依然像焊死的铁块。
他在用一种最极端的理论意义上的自毁,警告所有人:想要剖腹取图,就得先跨过这具完全失去痛觉、连灰烬都不会留给你们的疯魔残骸。
连经历过无数阵仗的乌禅纳,在对上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时,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禁军们僵在原地,没人再敢上前。
图纸,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焦臭味中,宣告理论意义上的湮灭。
禾乐站在几步外,眼神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炭盆里那双已经烧得见骨的手,又看向端坐在榻上的沈清姝。
图纸没了,底牌毁了。
但他并不在乎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要的,只是剥夺。
“你要的摄政王,早已死在风雪里。”
沈清姝平视着禾乐,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分去半个眼神给那个正在燃烧自己双手的残废。她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口吻,承认了当下的败局。
“站在这里的,只是个没有令符的囚徒。”
这不再是谈判,这是冰冷的承认,是在绝对暴力压制下,用底牌清零换取的最后尊严。
禾乐死死盯着她。
他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崩溃,只看到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好。”禾乐扯了一下嘴角,笑容透着残忍,“那你就好好做你的囚徒。”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封死偏殿。没有本王的口谕,连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每日只给半桶凉水,两个窝头。”
禾乐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乌禅纳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温祈,挥手带着禁军撤了出去。
“哐当——”
厚重的铜门再次落锁,门外传来了木条封死的钉锤声。
偏殿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越来越浓的焦臭味。
温祈的手从炭盆里滑落,焦黑的残肢砸在地毯上,他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眼神里的凶光迅速涣散,渐渐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痴呆的空洞。
黎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去查看他的伤势,却不知该从何下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血污里。
沈清姝依然坐在榻沿。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块被撕破的裙角,看着沦为彻底痴呆废人的温祈,又转头看向另一侧,因为拔针而呼吸再次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楚天阔。
没有隐息蛊,没有续命药。
财富、马甲、武力、底牌,在这一刻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金笼彻底锁死。
楚天阔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如果今夜没有药石,这具铁塔般的身体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沈清姝慢慢闭上眼睛。她必须在理智的绝境中重新规划算计:是否要向那个病娇狼王,做出第一次屈辱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