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到御马监上任的第一天,就被上了一课。
他站在御马监的院子里,对面是三十多个太监。打头的就是王德海,四十多岁,面白无须,脸上的笑容假得像纸糊的。
“这位就是陛下派来帮咱家理账的沈公公?”王德海上下打量他,“年少有为啊。”
沈夜拱手:“王公公过奖。咱家初来乍到,还请王公公多多关照。”
话一出口,院子里的气氛就变了。
王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旁边几个老太监互相递了个眼色。
沈夜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王德海没发作,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公公先去账房看看吧。咱家还有事,就不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
沈夜被领到账房,一间堆满账本的屋子。桌上、地上、架子上全是账册,有的封皮都被虫蛀了。
带他来的小太监叫小顺子,十七八岁,看着老实。
沈夜问他:“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小顺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沈公公,您刚才跟王公公说话的时候,不该用‘咱家’。”
“为什么?”
“您是新人,还没品级。没品级的太监,跟总管说话得自称‘奴才’,不能称‘咱家’。‘咱家’是有品级的大太监才能用的。”
沈夜脑子嗡的一声。
操。
他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条规矩。太监自称分三六九等,没品级的称“奴才”,低品级的称“小的”,上了品级的才能称“咱家”,只有司礼监的大太监能对朝臣自称“咱家”。
他一个刚入宫没几天的小太监,当着三十多个人的面自称“咱家”,等于在打王德海的脸。
“还有什么规矩是我该知道的?”
小顺子为难地说:“多的很。见了品级高的要弯腰低头,说话要称‘您老’,进出要侧身,吃饭要等品级高的先动筷——”
沈夜越听越头疼。
他一个现代社会长大的富三代,哪学过这些玩意儿?
但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去了,得罪也得罪了,接下来只能想办法补锅。
他把注意力转向那些账本。
打开第一本,他就知道御马监的账为什么永远对不上了。
这根本不是账,是鬼画符。
御马监的账册用的是最原始的流水账格式。所有收支按时间顺序记录,没有分类,没有汇总,没有对账。
更离谱的是,很多记录只有一句话。
“三月支出草料银三百两。”
什么草料?买了多少斤?单价多少?谁经手的?全都没有。
沈夜翻了十本账册,越翻越头大。
这要是用传统方法理,没有半年根本理不清。
但他是沈夜。他脑子里装着现代会计学的基本逻辑框架。
第一件事,重新分类。
他把御马监的所有支出分成五大类:草料采购、马匹医疗、马具置办、人员月钱、其他杂项。
第二件事,建立表格。
没有电脑,他就用手画表格。横轴是月份,纵轴是支出类别,中间填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来源——哪本账册第几页。
第三件事,查异常。
他把过去三年的数据填进表格之后,规律立刻显现出来了。
草料采购的支出,三年前每月平均八百两,去年变成了一千五百两,今年前三个月已经超过两千两。
但御马监的马匹数量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
马的伙食费在飙升,马的数量在下降。
钱去哪儿了?
沈夜把数字算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事情比他想的更大。
他本来以为王德海只是贪点小钱,账做不平是因为懒。现在看来不是。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贪污链条,涉及的不只是御马监,可能还有内务府的人。
怎么办?
他有三个选择。
第一,装傻。把账做得表面上看得过去,糊弄完皇帝交差。
第二,查到底。把证据整理出来,直接递到皇帝面前。
第三,留一手。
沈夜选了第三条路。
他用了两天时间,做了两套账。
一套是简版,只列出了基本的收支平衡表,看着干净漂亮,但数字是美化过的。这套账他会交给王德海和皇帝看。
另一套是完整版,所有原始数据、异常标注、疑点分析全在上面。这套账他只留一份,藏在脑子里。
不,不是藏脑子里。
他把完整版的数据用阿拉伯数字和英文缩写重新加密,抄在一张纸上,折成小块,塞进了鞋底的夹层。
做完这一切,他去找王德海。
“王公公,账目奴才整理得差不多了。请王公公过目。”
这次他用了“奴才”。
王德海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沈——小沈,你这账做得漂亮啊。咱家看了三年没看明白的东西,你三天就理清了?”
“王公公过奖。”
王德海又翻了几页,忽然问:“这账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吧?”
沈夜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账目都在上面,王公公请过目。”
王德海笑了笑,把账本合上。
“好。小沈啊,你这本事不小。以后在御马监好好干,咱家不会亏待你。”
“多谢王公公提携。”
沈夜退出王德海的屋子,走在御马监的院子里,感觉到背后有好几道目光。
他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当天晚上,沈夜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他因为被皇帝临时委派,暂时住在御马监的一间小屋里。
推开门,他就发现不对劲。
屋子被人翻过。
被子被掀开,枕头被扔在地上,墙角那个装杂物的破箱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沈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想,是谁翻的。
王德海的人。
翻的是什么?
账本。
他的那套完整版账本。
沈夜伸手摸了摸鞋底的夹层,硬硬的还在。
他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后脊梁又凉了起来。
翻屋子的人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下一步会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答案就来了。
沈夜去账房的时候,发现门锁被换过了。他的钥匙插不进去。
负责管钥匙的太监说:“哦,王公公交代的,账房重地闲人免进。沈公公以后不用去账房了。”
沈夜站在门口,没争辩。
这在意料之中。
王德海以为把他从账房赶出去,他就没办法了?
沈夜转身往外走,正好碰上一队侍卫。
领头的是宫里的侍卫统领,姓周,一脸横肉。
“哪个是沈夜?”
沈夜站出来:“是咱——是奴才。”
周统领上下打量他:“王总管让我们来搜查你的住处。有人举报你偷了宫里的东西。”
沈夜心里一沉。
栽赃。
王德海的动作比他想的更快。
“周统领请便。”
周统领带着人去了沈夜的屋子。沈夜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的鞋底里藏着那份完整版账本。如果被搜出来,他就完了。
侍卫在屋子里翻了一炷香的时间。被褥被划开,箱子被砸烂,连墙缝都被撬开看过。
没有。
周统领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走吧。”他带着人走了。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被砸烂的屋子,沉默了很久。
王德海想用这招把他赶出御马监,甚至赶出皇宫。
但他忘了一件事。
沈夜不是那种被人打了一拳就缩回去的人。
他蹲下身,把地上的破被子捡起来,拍了拍灰。
王德海要玩栽赃。
那就玩吧。
他手里有那份完整版账本。
他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公开的、让王德海无法翻身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