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被赶出账房之后,没再去御马监的正院,而是天天蹲在马棚里。
他在观察。
御马监每天进出的不止是太监,还有外面的人。送草料的商人、修马掌的工匠、运马粪的杂役。每个人进来都要经过一道门,守门的是王德海的亲信小太监。
沈夜注意到一件事。
送草料的商人姓钱,三天来一次。每次进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跟守门的小太监说几句话,然后塞点东西过去。
不是银子,是纸。
沈夜花了五天时间,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银票。
钱老板进的草料,按账面记载是每车二十两银子。但沈夜私下找了运马粪的老杂役打听,外面的行情价是每车八两。
一辆车差价十二两。御马监每个月进三十车草料,一年就是四千多两银子的差价。
这还只是草料一项。
沈夜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没往纸上写。
他现在学乖了。皇宫这种地方,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你以为秘密只有自己知道,说不定下一秒就传到了别人耳朵里。
他在马棚蹲到第七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马棚里来了一队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太监,穿着绯红色的官服,腰上挂着玉牌。
御马监所有人都跪下了。
沈夜跟着跪下,低声问旁边的小顺子:“这是谁?”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冯公公。”
沈夜脑子里轰的一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整个皇宫太监系统的最高掌权者。论品级,他是正四品,但实际权力比很多一品大员都大。因为他直接接触皇帝,批阅奏章、起草圣旨,全是他的活儿。
冯保在马棚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夜面前。
“你就是陛下派来理账的那个?”
“奴才沈夜,见过冯公公。”
冯保低头看着他。沈夜不敢抬头,只看到对方脚上那双靴子——靴面上绣着金线,是宫里一等一的手艺。
“王德海说你把账理得乱七八糟,还偷了账房里的东西。”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
王德海果然恶人先告状。
“回冯公公的话,奴才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的。”冯保声音很淡,“咱家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有什么话说。”
沈夜抬起头,看到冯保那双眼睛。
那是一种看透了宫里所有尔虞我诈之后的眼神。平静,但能穿透骨头。
沈夜脑子里飞速判断局势。
冯保和王德海什么关系?原主的记忆里,王德海是冯保的远亲。如果冯保是来帮王德海压事的,那他今天说什么都是死。
但如果——
如果冯保只是来看看,那就还有机会。
“冯公公。”沈夜吸了一口气,“奴才能不能单独跟您说几句话?”
冯保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马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旁边的马在嚼草料,声音很响。
“说吧。”
沈夜没有拿账本——他没有实物账本。他直接报数字。
“御马监过去三年,草料采购的支出从每月八百两涨到了两千两,马匹数量反而减少了。军马战马每年应该有两百匹的补充,但实际只有不到一百匹。马匹医疗费去年一年报了三千两,但御马监的兽医只有一个,一个月最多用掉三十两的药。”
沈夜一口气说完,然后闭上嘴。
冯保沉默了很久。
他在看沈夜。
一个十六岁的小太监,入宫还不到一个月,能把这些数字倒背如流。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有备而来。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
“有。但不在奴才身上。”
“在哪里?”
“奴才的脑袋里。还有一份,藏在只有奴才知道的地方。”
冯保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表情。
“你小子倒是谨慎。”
“在宫里,不谨慎活不长。”
“这句话倒是真的。”冯保负手走了两步,“你知不知道王德海是咱家的人?”
沈夜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
“知、知道。”
“知道你还敢查?”
沈夜手心全是汗。他咬着牙,说了句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话:“因为奴才是陛下派来的。在宫里,陛下最大。”
冯保转过身来,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你说得对。在宫里,陛下最大。”冯保点了点头,“所以咱家今天来,不是替王德海压事的。”
沈夜愣住了。
“王德海贪了多少,咱家心里有数。他打着咱家的旗号在外面捞钱,早就该收拾了。”冯保的声音冷下来,“但咱家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公开的、让所有人闭嘴的理由。”
沈夜瞬间明白了。
冯保要借他的刀,除掉王德海。
“奴才能做到。”
“你确定?”
“奴才能。”
冯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走了之后,沈夜靠着马棚的柱子站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皇宫里,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今天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可能就是捅你刀子的人。今天是你敌人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因为利益变成你的盟友。
冯保不是他的靠山。冯保只是在用他。
但反过来,他也可以利用冯保。
关键是怎么利用。
那天晚上,沈夜回到自己那间被砸烂的屋子,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顺子。
“沈公公。”小顺子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个给您。”
沈夜接过来打开,是两个白面馒头。
他已经连续五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被赶出账房之后,御马监的人连他的饭食都克扣了,每顿只给一碗稀粥。
“谢谢。”
小顺子挠了挠头:“沈公公,您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王公公那边的人盯着,我不敢跟您走太近。”
“我理解。”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公公,我跟您说个事。王公公那边最近在找一个人——一个能写字模仿别人笔迹的人。”
沈夜心里一动。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听他们提到过您的名字。”小顺子说完,匆匆走了。
沈夜坐在屋里,嚼着馒头,脑子在飞速运转。
模仿笔迹。
这个时代没有打印机,没有复印机,所有的文书都是手写的。如果要伪造一份文件,最关键的环节就是笔迹。
王德海想伪造什么?
又想把这份伪造的东西栽赃给谁?
答案呼之欲出。
沈夜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
他知道王德海下一步棋是什么了。
要伪造一份文件,必须有他的“亲笔”——也就是他写过的东西。
他在御马监写过什么?
账本。
那份简版账本在他交上去之前,有他的手写字迹。
王德海手里有那份账本。
沈夜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主动出击。
明天一早,他就去求见冯保。
他要告诉冯保,时机要提前。
不是等王德海露出破绽,而是要主动给他设一个让他自己钻进去的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