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刘太监来了。
“跟我走。”
沈夜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走越偏。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去内书房的方向。
皇帝在非正式场合召见人,一般都在内书房。
果然,进门之后,梁武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本道经,身边站着两个贴身太监。
沈夜跪下行礼:“奴才沈夜,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没抬头,“三天到了。你的长生之法呢?”
沈夜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他昨晚用烧剩下的木炭写在破布上的东西。
“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去呈给皇帝。梁武帝翻开,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奴才祖上传下的养生纲要。”沈夜不紧不慢地说,“长生之术非一朝一夕可成,需从饮食、作息、导引三方面入手。这里面写的,是如何延缓衰老、强健体魄的法门。”
这是他结合现代养生知识编出来的东西。没有玄幻,没有仙丹,全是实打实的健康管理方案。
皇帝需要的不是真的长生不老药,而是一个能让他“感觉”自己在变健康的东西。
梁武帝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你说饮食第一?”
“是。”沈夜说,“所谓药食同源。陛下日常饮食中,有些搭配在伤人,有些搭配在养人。奴才斗胆,敢问陛下日常饮食何人安排?”
“御膳房。”
“御膳房的菜单按什么定的?”
皇帝愣了一下。
他身边的贴身太监替他答了:“按祖制,四时节气各有定制。”
“祖制是好东西。”沈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但未必适合每个人。比如有人体质偏寒,有人体质偏热,吃的就不能一样。奴才能为陛下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陛下的日常饮食重新梳理一遍,去掉对身体有损的,留下有益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问题:“你多大了?”
“回陛下,奴才十六。”
“十六岁,说话倒像三四十岁的人。”
沈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奴才爹走得早,家里的事都是奴才拿主意,所以说话老成了些。”
这个解释说得过去。皇帝没再追问,把册子放在桌上。
“这东西,朕收下了。你说的饮食梳理——”
“奴才可以先做一个七天的方案,陛下试试效果。”
皇帝点点头:“行。从现在起,你不用回杂役房了,去御膳房帮厨。七天后,朕要看到你的方案。”
“谢陛下。”
沈夜出了内书房,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过了一关。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沈夜去了御膳房。
说是帮厨,其实就是最低等的洗菜工。御膳房里的太监有一整套等级体系,他这种新来的连灶台边都摸不着。
管事太监姓赵,胖得像座肉山,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新来的?去后院洗菜。洗不完别想吃饭。”
后院堆着几百斤白菜萝卜。沈夜蹲在水井边,一洗就是三个时辰。
但他没闲着。
一边洗菜他一边观察御膳房的运作流程。
御膳房分前灶和后灶。前灶负责皇帝的日常饮食,后灶负责嫔妃和皇子们的。两边各有一套管事班子,互相不买账。
食材采购由内务府统一负责,但御膳房有自己的仓库。仓库里的东西进了多少、用了多少、剩了多少,没人说得清楚。
又是账的问题。
沈夜心里有数了。
洗到第三天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前灶有个叫李顺的小太监,每天负责给皇帝的膳食做记录。什么菜上了,皇帝吃了多少,原样退回来多少,都要记。
但李顺不识字。
他全靠画符号。鸡画个圆圈,鱼画个三角,吃完了画个叉,剩下画个钩。
沈夜主动凑过去,帮他整理了一回记录。
李顺感激得不行:“沈哥儿,你识字?”
“认识一些。”
“那太好了!以后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实在记不住这么多。”
沈夜答应了。
从那天起,皇帝的饮食记录就到了他手里。
有了这份记录,他就能知道皇帝每天吃的是什么,喜欢吃什么,剩下的又是什么。
七天之后,当沈夜把饮食方案递上去的时候,每一条建议背后都有数据支撑。
比如,他注意到皇帝每次吃羊肉第二天就会上火,舌苔变厚。于是他在方案里把羊肉改成了鸭肉,性凉清热。
再比如,皇帝晚上经常剩下一半的饭菜。沈夜统计了剩下的菜品,发现有七成是油炸和重口味的。他的方案里把这些全部替换成了蒸煮和清炖。
梁武帝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回陛下,奴才在御膳房这几天,每天看陛下的膳食记录,又问了伺候陛下的公公们陛下的起居情况,才得出这些结论。”
“就七天时间?”
“奴才愚钝,只能看出这么多。若能长期观察,或能做得更好。”
皇帝看着沈夜,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你倒是有心。”
当天下午,皇帝试了沈夜的新菜单。
晚膳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菌菇炖鸡、蒜蓉菜心、蒸蛋羹,外加一碗银耳莲子羹。
吃完之后,皇帝觉得胃里舒服,没有往日那种胀满感。
他让太监把沈夜叫来。
“你这方案,朕用了。确实比往日舒服些。”
“陛下觉得好,是奴才的福气。”
“朕问你。”皇帝靠在龙椅上,“你这本事,只用在安排饮食上,是不是可惜了?”
沈夜低着头,没接话。
皇帝继续说:“朕昨天听人说,你在御马监帮人理过一回账?”
来了。
沈夜心里一紧。他帮李顺整理饮食记录的事传到了皇帝耳朵里,顺便连他在御马监帮杂役们算工钱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回陛下,那不过是帮同僚算算零碎账目,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皇帝笑了,“朕听人说,你用了一种奇怪的符号,像画符一样把账理得明明白白。管御马监的王德海急得嘴上起泡,要是你的人帮他理理——”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皇帝想让沈夜去御马监帮忙理账。
沈夜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判断局势。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御马监的账是个烂摊子,谁碰谁倒霉。王德海是条地头蛇,动他的账就是动他的命根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但如果不去,就是抗旨。
“奴才愿意。”沈夜说,“只是——”
“只是什么?”
“御马监的账目,奴才一个外人不好插手。万一查出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朕让你去,谁敢拦?”
沈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奴才遵旨。”
退出内书房的时候,沈夜深吸了一口气。
御马监的账,是他的第二关。
这一关闯过去,他就不再是杂役房里的无名小卒了。
但这一关,也意味着要和王德海这样的地头蛇正面交锋。
他现在手里有一张牌——皇帝的口谕。
但仅凭一张牌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