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跌坐在满是碎冰和积雪的岩石上。
下方的山谷里，火光冲天。爆炸产生的橘红色烈焰，映红了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天真的脸。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顺着他被冷风吹得干裂的脸颊，滑进脖领子里。冰凉刺骨。
他没有去擦。
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岩石边缘。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子。
这不是悲伤。
这是彻头彻尾的释怀。
像是一座压在背上十几年的大山，突然被人一脚踹成了齑粉。
吴邪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个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西沙海底墓里，吴三省神神秘秘的背影。
塔木陀蛇沼里，阿宁倒在烂泥里的惨状。
张家古楼里，潘子那大半个被玉石吞没的身子，还有那句沙哑的“小三爷，大胆地往前走”。
这些画面。
像是一根根带刺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心脏。每天晚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九门的宿命。汪家的算计。
他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蛐蛐。被人拨弄着，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以为自己要像三叔一样。
戴上面具，藏起天真。把自己变成一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冷血怪物。
去和那个躲在暗处的庞然大物，死磕到底。
结果呢？
吴邪看着下方还在不断塌陷的雪山和火海。
结果这位大爷。
带着几百辆越野车，几架直升机。
连个弯都没绕。
直接一脚把人家的大门踹飞。
一把火，把那个算计了九门几百年的老鼠洞，烧得连渣都不剩。
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阴谋诡计。
在绝对的物理碾压面前，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吴邪突然笑了。
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咧开嘴笑。
笑声在寒风里显得有些滑稽，甚至带着点神经质。
“全干完了……”
吴邪嗓子发哑，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大爷……您这一下，把我的活儿全干完了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鼻涕混着眼泪糊了一脸。他胡乱地用冲锋衣的袖子抹了一把，把脸擦得通红。
胖子把手里的轻机枪靠在岩石上。
他走到吴邪身边。
看着这个平时总爱瞎捉摸的大学生，现在哭得像个二百五。
胖子没嘲笑他。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瘪了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自己咬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到吴邪面前。
“拿着。”
胖子粗声粗气地说。
吴邪没接。他双手还在抠着石头。
胖子直接把烟塞进吴邪嘴里。
“咔哒。”
打火机火苗窜起，在寒风中摇晃。
胖子先点燃自己嘴里的烟，深吸了一口。
然后用手护着火苗，凑到吴邪面前。
吴邪下意识地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辛辣的烟雾，直接呛进了他的肺里。
“咳咳咳！”
吴邪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又掉下来两滴。
胖子一巴掌重重拍在吴邪的肩膀上。
力道极大。拍得吴邪身体往前一栽，差点扑进雪窝里。
“没出息的样。”
胖子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哭什么。汪家那群孙子死绝了，你还给他们哭丧啊？”
胖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一脚踩在旁边的一块碎冰上。
“胖爷我告诉你。咱们这趟，算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划了道大口子。”
他指着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楚幽背影。
“跟着幽爷混。”
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热。
“以后这地下世界。只有咱们欺负别人的份。谁敢在咱们面前递爪子，幽爷直接把他的老巢扬了。”
吴邪夹着烟。
听着胖子的话。他吸了吸鼻子。
心里的那股郁结，终于随着这口烟，彻底吐了出去。
楚幽站在最前面的悬崖边。
他没有回头。
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风雪中翻飞。
下方的火光映照在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上。
“老吴家的债。”
楚幽的声音平淡。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落在吴邪的耳朵里。
“今天平了。”
楚幽抬起手，弹了弹落在肩膀上的一片雪花。
“汪家没了。九门那些老鼠我也清理了。”
他偏过头。
视线越过肩膀，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吴邪。
“以后。”
楚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霸道和承诺。
“你想去哪，没人敢拦你。”
这句话。
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开了吴邪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那些压抑多年的委屈、恐惧、不甘。
在这一刻。
全部化作了决堤的洪水。
吴邪扔掉手里的烟。
他双手捂住脸。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呜——”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很快。
哭声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
在这海拔四千多米的冰川雪山上。
吴邪哭得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孩子。哭声被风雪裹挟着，传出很远。
胖子没再说话。
他站在旁边，默默地抽着烟。替吴邪挡着吹过来的寒风。
小哥握着龙渊剑，站在另一侧。
他看着嚎啕大哭的吴邪，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楚幽收回视线。
他没有去安慰吴邪。这不是他的作风。
他看着下方渐渐变弱的火光。
这场爆炸，把汪家几百年的积蓄，连同那座被掏空的山体。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
冰川断裂的隆隆声还在继续。雪崩将最后的痕迹彻底掩埋。
“撤。”
楚幽吐出一个字。
转身。
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停在远处的直升机走去。
阿宁带着雇佣兵，迅速组织队伍撤离。
半小时后。
三十架黑色武装直升机，再次升空。
螺旋桨的轰鸣声撕裂夜空。
机群编队，朝着东南方向的夜幕深处飞去。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冰雪废墟。
汪家覆灭的消息。
根本捂不住。
也不需要捂。
楚幽动用了上百辆防爆车，三十架武装直升机。直接炸平了一座雪山。
这种级别的动静，就算在无人区，也瞒不过那些真正手眼通天的人。
就在楚幽的车队撤离不到三个小时。
这场被后世称为“西北雪崩”的战役。
像是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地震。
带着毁灭性的冲击波。
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地下世界。
北京。
潘家园的一间隐秘茶楼里。
大金牙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大金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茶还没喝到嘴里。
“砰。”
包厢的门被人撞开。
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加急的加密电报。
“金爷！出……出大事了！”
伙计上气不接下气，把电报拍在桌上。
大金牙眉头一皱，放下茶壶。
拿起电报扫了一眼。
“啪。”
紫砂茶壶直接被他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大金牙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纸片直接掉在了桌上。
“汪家……被平了？”
大金牙声音打颤。
“连根拔起？连个活口都没留？”
长沙。
一座老旧的戏园子里。
解雨臣穿着一身粉色衬衫，正在台上吊嗓子。
台下空无一人。
霍秀秀急匆匆地从后台跑出来，手里拿着个黑色卫星电话。
“小花哥哥。”
秀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刚才张海客那边传来的消息。”
解雨臣停下动作。
接过电话听了半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震撼。
“大爷他……真把那个老鼠洞炸了。”
解雨臣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
不管是南派九门，还是北派摸金。
哪怕是那些隐藏在海外、做着走私倒斗生意的军阀。
在这一晚。
所有掌权人的案头上，都摆上了一份加急的红色情报。
情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汪家覆灭。出手者：杭州，楚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