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站在泥水里。
他那双常年在大山里蹚泥的草鞋，已经被红色的泥浆浸透了。
七辆漆黑的乔治巴顿像一排移动的钢铁城墙。
死死堵住了下山的土路。
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路边的芭蕉叶直发抖。
阿贵看着这些比他家土房还要高大的怪物。
他那张被山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脸上，讨好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吴邪推开车门，跳下车。
脚踩在红泥地里，发出吧唧一声响。
他走到阿贵面前。
“你是阿贵吧？”
吴邪尽量放缓语气。他记得三叔的笔记里提过，巴乃这里的瑶民很排外。
得客气点，先编个进山收药材的借口混进村子。
阿贵没搭理吴邪。
他的目光越过吴邪的肩膀。死死盯着头车副驾驶跳下来的几个外国雇佣兵。
这些雇佣兵个个身高近两米。
穿着防弹背心，胸前挂着黑漆漆的突击步枪。大腿外侧绑着战士军刀。
眼神凶悍得像山里的独狼。
阿贵喉结疯狂滚动，咽了一大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他手里那根引以为傲的黄铜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老……老板。”
阿贵嗓子发干，声音抖得像筛糠。
他双腿发软，下意识地想跪。
“俺们村……俺们村没钱。”
阿贵结结巴巴，把背后那个破竹篓扯到胸前，双手死死护着。
“这……这些是……是打劫的？”
他以为这是哪路境外来的雇佣军，要来屠村了。
吴邪赶紧摆手。
刚准备开口解释他们是正经的“考古投资商”。
“砰。”
后排沉重的防爆车门被推开。
楚幽走了下来。
军靴踩在红泥地上。他没看周围茂密的雨林，视线直接落在阿贵身上。
楚幽没那个美国时间去村里演戏。
虚与委蛇？跟村长喝酒套近乎？
太慢了。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没有废话。
楚幽手腕一扬。
信封带着风声，直接砸在阿贵胸前的破竹篓上。
信封没封口。
厚厚的一沓粉红色百元大钞，从里面滑出来半截。
红得扎眼。
阿贵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一脚踩进水坑里。泥水溅了半条裤腿。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信封。
看着里面那沓崭新的钞票。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布满红血丝。
这笔钱，够他们全村人挖十年草药了。
“不用进村。”
楚幽看着阿贵，声音冷淡，没有一丝起伏。
“带路。去羊角山。”
阿贵愣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楚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端着枪的雇佣兵。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笔钱是买命钱，也是带路费。
“好……好。”
阿贵把信封死死塞进贴身的土布衣服里。
他捡起地上的黄铜烟杆，在裤腿上随便抹了两把泥。
“各位大老板，这边走。”
阿贵转过身，弓着腰。
钻进了旁边一条被野草和藤蔓完全遮蔽的羊肠小道。
车子开不进去了。
队伍开始徒步。
十万大山的腹地。
常年不见阳光。树冠茂密得像一层厚厚的绿色棉被，把整个山林捂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的湿度高得吓人。
吸进肺里，全是一股子腐烂的树叶味和蘑菇的霉味。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海绵状青苔。
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污水直往外冒。
原着里，这条通往羊角山的路。简直就是吴邪和胖子的噩梦。
树叶底下藏着吸血的山蚂蟥。
腐木里钻出颜色鲜艳的毒蜈蚣。
更有那种让人防不胜防的毒瘴气，吸一口就能让人产生幻觉，甚至肺部溃烂。
阿贵走在最前面。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柴刀，在前面艰难地开路。
他一边砍藤蔓，一边回头嘱咐。
“老板们，把裤腿扎紧。”
阿贵指着地上那些腐烂的树叶堆。
“里面全是水蜂子。咬一口，半条腿半个月都动弹不得。”
他又指着前方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那是瘴气林。得用湿布捂住口鼻。走快点，千万别深呼吸。”
阿贵紧张得满头大汗。
他生怕这群细皮嫩肉的大老板死在半路上。到时候那笔钱他可没命花。
但是。
当他回过头，看清后面队伍的情况时。
他手里的柴刀差点脱手。
这哪里是在玩命探险？
这简直是一群神仙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胖子走在队伍中间。
他没有扎裤腿。
军靴鞋带松垮垮地系着。
他手里没有拿开山刀，也没有端枪。
胖子手里拿着两颗刚从路边树上摘下来的红色野果。
在袖子上随便蹭了两下，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嚼得汁水四溅。
“天真，你别说，这巴乃的野果子还挺甜。比北京超市里卖的进口提子还有味。”
胖子一边吃，一边把果核吐在路边的青苔上。
吴邪走在胖子旁边。
他没有用湿布捂住口鼻。
他脖子上挂着一台昂贵的徕卡单反相机。
正对着一朵长在腐木上、颜色艳丽的毒蘑菇疯狂按快门。
“咔嚓。咔嚓。”
闪光灯在昏暗的林子里频频闪烁。
吴邪一边拍照，一边翻看相机屏幕。
“这光影绝了。回去洗出来，能直接上地理杂志的封面。”
阿贵看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吸了瘴气产生幻觉了。
那片白色的瘴气林。
原本能把活物熏得七窍流血的剧毒瘴气。
在距离这支队伍还有百米远的地方。
就像是遇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瘴气如同被一堵无形的墙强行推开。硬生生在白雾中劈出了一条干净、清新的通道。
那些潜伏在腐叶堆里的山蚂蟥、毒蜈蚣。
甚至是一条盘在树枝上、吐着信子的竹叶青毒蛇。
在队伍靠近的瞬间。
全部像是被抽干了生机。
毒蛇的身体猛地绷直，直挺挺地从树上掉下来。砸在泥地里，僵硬得像一根枯树枝。
山蚂蟥在泥水里疯狂扭曲了两下，直接干瘪脱水。变成了一小块黑色的硬壳。
方圆百米之内。
所有的蛊虫、毒物。只要敢靠近，直接暴毙。
没有例外。
阿贵顺着通道往后看。
看到了走在队伍正中间的那个女人。
西王母。
她穿着楚幽给的那件黑色风衣。
赤着雪白的双足。
踩在满是污水和腐叶的青苔上。
她的脚底仿佛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光晕。污泥自动退避。
她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里，透着属于上古神明的纯净和威压。
西王母本身就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生命体。
十万大山里这些低等的毒物和瘴气。在她面前，连存在都不被允许。
她甚至都不需要动手。
仅仅是她自然散发出的那一丝气息，就足以让这些低等生物彻底灭绝。
阿贵吓得一屁股坐在青苔上。
他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群人敢不把村里的规矩放在眼里。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楚幽走在最前面。
他单手插兜。
踩着那些僵死的毒蛇尸体，视若无睹。
“带路。”
楚幽看了瘫坐在地上的阿贵一眼。
声音不大，但震得阿贵耳膜嗡嗡作响。
“是……是！神仙大老爷！”
阿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再也不敢废话。丢掉手里的破柴刀，闷着头在前面带路。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这根本不是探险。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队伍在雨林里穿行了两个多小时。
前方。
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灌木丛长满了尖锐的硬刺。叶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黑绿色。
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阿贵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指着那片灌木丛。
“老板，穿过这片林子，前面就是羊角山的山脚了。有个大湖。”
阿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楚幽没说话。
他眯起了眼睛。
目光穿过茂密的灌木缝隙，盯着前方的雨林深处。
一直默默走在队伍后方的小哥。
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
左手握住龙渊剑的剑鞘。
大拇指顶在剑格上。
“咔。”
暗青色的剑刃退出半寸。煞气瞬间溢出。
小哥没有看地上的毒虫，也没有看前方的湖泊。
他的视线。
死死锁定了前方十米外，一棵粗壮的榕树。
树冠茂密，气根垂落。
在榕树粗大的枝桠中间。浓密的树叶阴影里。
趴着一个人影。
这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绿色军大衣。
军大衣上沾满了陈年的泥垢和干涸的血迹。
他趴在树杈上。姿势怪异。
整个人像是一只巨大的猿猴。
他的左边肩膀，严重塌陷了下去。
像是被人用重锤砸碎了肩胛骨，整个左臂无力地耷拉着。
他的脸藏在树叶的阴影里。
但依然能看清，那是一张被火烧过、或者被强酸腐蚀过的脸。
五官扭曲变形，满是坑坑洼洼的疤痕。丑陋到了极点。
塌肩膀。
原着中那个像幽灵一样，在巴乃杀人灭口的神秘人。
他趴在树杈上。
仅剩的一只完好的右手。
正端着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
黑洞洞的枪口，穿过树叶的缝隙。
稳稳地。
对准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楚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