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杭州的湾流G650私人飞机上。
机舱里恒温二十四度。
厚重的隔音层滤掉了高空飞行的大部分噪音。只剩下引擎低沉平稳的嗡嗡声。
楚幽靠在头等舱的真皮座椅里。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修长的手指搭在宽大的扶手上，指节偶尔轻轻敲击一下皮革表面。
过道对面的座位上。
吴邪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
他面前的红木小桌板上，乱七八糟地摊开着一堆泛黄的文件。
这是离开塔木陀时，解连环从贴身防水袋里掏出来的底牌。
关于广西巴乃，关于张家古楼的绝密档案。
吴邪手里捏着一根黑色中性笔。
笔帽被他咬出了一排细密的牙印。塑料外壳都快被咬穿了。
他左手拿起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上面是一座形状奇怪的山峰。山顶有两个凸起，像是一对倒立的羊角。
照片边缘发黄卷边，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巴乃，羊角山。
“这地形，绝了。”
吴邪放下照片。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他又拿起一张手绘的等高线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蓝色线条。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住的地方。”
吴邪用笔尖戳着地图上的等高线。
“没公路，全是原始老林子。三面环水，背靠着十万大山。连个像样的土路都没修进去。”
他把地图扔回桌面上。
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三叔……解连环在笔记里说，那地方瘴气重。外地人进去，走不到半天就能把肺吐出来。”
吴邪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两条眉毛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端起桌上的加冰可乐，猛灌了一大口。
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大爷。”
吴邪咽下冰水，转头看着闭目养神的楚幽。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人。”
他拿手指点着一份陈旧的调查报告。
“巴乃那边的瑶族村寨，宗族观念特别强。……非常排外。”
吴邪改了口。
“这种深山老林里的寨子，都有自己的规矩。村长比县长说话都管用。”
“咱们这浩浩荡荡一大帮人。开着装甲车进去，人家非把咱们当成武装土匪不可。”
吴邪叹了口气。
“弄不好，村口都不让进，直接放土狗咬人。那些瑶民手里可都有防身用的土铳。”
楚幽缓缓睁开眼。
他偏过头。
看着吴邪面前那堆乱七八糟的纸。
“你觉得，我们去倒斗，还要先给村长送两条烟拜山头？”
楚幽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但话里的冷意，让吴邪打了个寒颤。
“我没说要送礼。”
吴邪赶紧摆手，把手里的中性笔放下。
“我的意思是，得找个借口。比如装成考古队，或者去收购土特产的老板。”
“总得先混进村子。打听清楚那片魔湖的底细，找个靠谱的向导带路。”
吴邪按照自己以往下地的经验，认真地分析着。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道上的老规矩。
楚幽靠在椅背上。
他没接吴邪的话。
“啪。”
楚幽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声音清脆。
机舱前方的酒柜投下一大片阴影。
就在响指声落下的瞬间。
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空气似乎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吴邪正端着杯子喝水。
眼角余光扫到酒柜那边的异样。
他手一抖。
玻璃杯直接翻倒在红木桌板上。冰块夹杂着褐色的可乐，淌了一桌子，顺着边缘滴在地毯上。
吴邪根本顾不上擦。
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两个男人。
毫无征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纯黑色的紧身战术服。衣服上没有任何反光标识，连拉链都是哑光的。
脸上带着黑色的半脸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吴邪看着那两双眼睛。
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睛。
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生命的波澜都没有。死寂得像两口干涸了百年的枯井。
他们走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连衣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就像是两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幽灵。
楚光，楚影。
楚幽用系统暴击返还的死士资源，砸下海量天材地宝，暗中培养出来的顶级暗卫统领。
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脑子里唯一的指令，就是楚幽的意志。
两人走到楚幽的座椅侧面。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繁琐的礼节。
直接单膝跪地。
左腿弯曲，右腿跪实。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下。
像两把随时准备出鞘的黑色凶刃。
“主子。”
楚光开口。声音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吴邪往后缩了缩身子。
他见过黑瞎子杀人，见过小哥砍粽子。
但眼前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比遇到千年血尸还要压抑。这是一种纯粹为了杀戮而诞生的机器。
楚幽扯过一张纸巾，擦掉溅在扶手上的几滴可乐。
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看着单膝跪地的楚光。
“带你的一队。今晚直接空降巴乃。”
楚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去找一个叫盘马的老头。六十多岁，瘦高个，喜欢抽旱烟。”
楚光点头。没有问盘马长什么具体模样，也没有问怎么找。
“这是个关键人物。”
楚幽指骨敲了一下扶手。
“留活口。把人给我按住。”
“村子里那些瑶民。”楚幽停顿了一下。
吴邪在旁边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楚幽，生怕他下达屠村的命令。
“把村子控制起来。通讯掐断，路封死。”
楚幽语气冷漠。
“有敢乱说话、拿土铳比划的。把嘴缝上，手剁了。”
“是。”楚光低声领命。
楚幽视线偏移，落在旁边的楚影身上。
“楚影。”
楚影微微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没有光。
“汪家在广西的情报网，铺得很广。”
楚幽回想起解连环交代的那些信息。汪家把广西当成了监控九门南派动作的前哨站。
“我嫌他们碍眼。”
楚幽看着楚影的眼睛。
“你去切断它。”
楚影没有点头，只是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等待着具体的尺度。
“只要肩膀上有那只鸟纹身的。”
楚幽语气随意，就像在安排晚上吃什么菜。
“拔干净。不管是伪装成卖茶叶的，还是开客栈的。”
“我不希望在进山的时候，看到任何一只活着的汪家老鼠。”
楚影眼底的死寂终于波动了一下。
那是对杀戮指令的本能反应。
“沉江，还是烧了？”楚影问了一句。声音比楚光还要冷。
“随你。”
楚幽闭上眼睛。
“别脏了我的眼就行。”
“明白。”
楚光和楚影同时站起身。
两人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再次融入酒柜后方的阴影里。
吴邪揉了揉眼睛。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要不是桌面上那一滩还没擦干净的可乐，他甚至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吴邪瘫在座椅里。
他看着闭目养神的楚幽。
彻底放弃了跟这位大爷讲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江湖规矩。
去他妈的拜山头。
大爷这是要直接把整座山都给扬了。
两天后。
广西，防城港以西。
十万大山深处。
刚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里闷热潮湿，仿佛能拧出水来。
宽大的芭蕉叶上积满了雨水。风一吹，水珠劈头盖脸地砸在泥泞的红土路上。
雨林特有的腐朽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条坑坑洼洼的盘山土路，在茂密的植被中蜿蜒。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直接盖过了雨林里的蝉鸣和鸟叫。
七辆纯黑色的防弹版乔治巴顿越野车。
像一列重型装甲列车，蛮横地碾过泥泞的红土路。
宽大的防爆轮胎上沾满了厚厚的红泥。
车胎碾过深坑，泥浆飞溅到两旁的芭蕉叶上。
排头的那辆越野车，车头的绞盘上甚至挂着几截被硬生生撞断的粗大树枝。
雨刮器疯狂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的泥水。
车队在泥泞的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前方。
茂密的植被退去。
出现了一个略显宽敞的土路口。
路口立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石碑旁。
站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对襟衫。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
后背上背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破竹篓。
他双手死死捏着一根黄铜烟锅的旱烟杆。
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腰背弓着，呈现出一个卑微的弧度。
听到越野车的轰鸣声。
他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笑容。
那是当地的瑶族向导，阿贵。
他站在泥泞的山路口。
隔着被雨水冲刷的挡风玻璃。
恭敬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