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蓝色的厚棉布门帘子晃了晃，卷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一股子老旱烟混着羊肉膻味的风，从内厅里钻了出来。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跨过了门槛。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件洗得发绿的旧军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脊梁骨挺得像是一杆标枪。
他那一双眼窝有点深，眼珠子转动间，透着股子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干练。
那是胡八一。
跟在他后头的，是个穿着迷彩背心的胖子。
那肚子圆得像个倒扣的铁锅，腰带勒在赘肉缝里，走起路来一颤一颤。
那胖子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冷烧饼，嘴角挂着点芝麻粒。
这人是王凯旋。
也就是摸金校尉里的那个“王胖子”。
内厅里出来的王胖子刚一露头，步子就僵住了。
他盯着坐在柜台边上的那个王胖子。
也就是跟着楚幽回来的、来自西泠印社的那个王胖子。
两个胖子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店里的空气像是被灌进了两百斤强力胶，死寂得让人想咳嗽。
西泠印社的胖子把手里剩下的那点干柿饼塞进嘴里。
他斜着眼，上下打量着对面的同类。
“嘿，我说大金牙，你这买卖干得不地道啊。”
西泠印社的胖子啐掉一粒柿子核，指了指对面的王凯旋。
“你这儿怎么还养着个高仿的？这成色，这腰围，跟我比起来可差着档次呢。”
对面的王凯旋火了。
他把手里的残烧饼往桌上一拍，震得博古架上的几个粗瓷碗跟着乱跳。
“孙子，你骂谁是高仿呢？”
王凯旋眼珠子一瞪，两只手叉在肥腰上。
“胖爷我在潘家园横着走的时候，你估计还在哪条水沟里摸泥鳅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百多斤的肉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西泠印社的胖子也不甘示弱，挺起肚子往前一撞。
“哟呵，京城的胖子都这么横？胖爷我可是从西沙海底出来的，见过千年血尸磕头的，你见过吗？”
两个胖子鼻尖对鼻尖。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由于体型过度膨胀而产生的燥热。
大金牙站在中间，冷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
他一边擦汗，一边求饶似地摆手。
“哎哟，两位爷，两位王爷，咱消消火。”
“都是倒斗界的翘楚，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胡八一没理会这两个胖子的叫嚣。
他的视线，从一进门就死死锁在了楚幽身上。
这种感觉很怪。
胡八一自幼钻研《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看人，他看的是“气”。
普通人的气，有的像火，有的像水，有的虽然微弱但总有个流向。
可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年轻人。
在胡八一的眼里，那是空的。
楚幽坐在那儿，黑色丝绸大衣的下摆垂在脚边。
他身后站着冷艳的阿宁。
他周身的三米范围内，似乎形成了一个绝对静止的力场。
在胡八一那种由于常年定穴而产生的直觉里。
楚幽不像是一个活人。
他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能吞噬掉整座大山的黑洞。
没有因果，没有气场，甚至连周围的尘埃似乎都在避着他走。
胡八一的手心开始冒冷汗。
那种冷，是从脊椎骨最底下一节冒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摸向后腰，那是放黑蹄子的地方。
可手指尖刚碰到皮套，他就强行忍住了。
直觉告诉他，如果他敢在这人面前露出哪怕一丁点杀气。
下一秒。
他胡八一连带着这间店，都得化成灰。
胡八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头那股子想要逃跑的冲动。
他往前跨出半步。
这一步，带着点军人的干脆。
他对着楚幽拱了拱手。
“这位老板，瞧着面生。”
胡八一的声音沙哑，带着股子长年吃风沙的粗粝感。
“在下胡八一，祖上也是在摸金符下讨生活的。”
他特意提到了“摸金符”。
那是想试探楚幽的底细。
在这潘家园，摸金校尉这四个字，就是金字招牌。
不管是多横的主儿，听了这四个字，多少得给三分薄面。
楚幽抬起眼皮。
他那双透明得近乎虚无的瞳孔，在胡八一的脸上停了半秒。
胡八一只觉得脑门像是被一柄重锤正面砸中。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那些博古架上的瓷器似乎都变成了狰狞的鬼脸。
那种由于精神力不对等产生的压迫感，让他脚底下一个踉跄。
胡八一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了一点咸腥味。
他挺直了脊梁，虽然膝盖还在发抖，但那股子军人的硬气没丢。
“爷，我们哥俩刚从陕西回来，手里确实有点带血的货。”
胡八一稳住身形，指了指大金牙刚才指的方向。
“雮尘珠的事，不是谁都能掺和的。”
“那东西，克命。”
胡八一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在试图给楚幽一个提醒，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们摸金校尉，讲究的是合则生，分则死。”
“如果您也是为了那珠子来的，那咱就按规矩办事。”
楚幽看着胡八一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抹淡薄的、带着点由于无聊而产生的嘲弄。
“摸金校尉？”
楚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震得大金牙手里的茶杯盖“当啷”一声掉进了杯子里。
“拿着一本残缺不全的废纸。”
楚幽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在这潘家园自封神号，很有意思？”
胡八一的脸色变了。
那是从苍白，瞬间变成了一种由于被戳中死穴而产生的铁青。
他怀里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确只有一半。
那是“阴”字卷。
而关乎于生机、关乎于造化的“阳”字卷，早在当年就已经毁在了火里。
这是他胡八一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连王凯旋都只知道一半。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八一的声音冷了下去，右手再次攥紧了拳头。
楚幽没看他。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枚从秦岭神树下随手捡的、已经枯萎的青铜树叶。
他指尖一捻。
青铜树叶化作了一蓬细碎的灰。
楚幽盯着那灰烬。
嘴唇微动，吐出了一段生僻、古朴，却带着种宏大节奏的韵文：
“地气升腾，乾元转震。凡龙脉之所起，必有祖龙之威以镇之。阳者，生之机也。寻龙需先看其血，血旺则气冲斗牛……”
胡八一整个人僵住了。
他原本挺直的脊梁，在那一瞬间。
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最后“咔嚓”一声，竟然由于磁场过载而直接崩断。
“这……这是……”
胡八一嘴唇哆嗦着。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
死死地烫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那是《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中已经失传了百年的最核心的“阳”字卷残篇。
在胡八一那充满了惊骇和震撼而缩小的瞳孔里。
楚幽那张年轻、冷淡的脸此刻在他眼里竟然比那一尊尊。
在地底下沉睡了千年的神明还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