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虎口一颤，那只描着缠枝莲的青花瓷杯在指尖打了个滑，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半杯已经微凉的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他旧军装的袖口，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
他没去擦，两只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盯着楚幽。
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干燥的细沙，胡八一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得生硬。
“阳者……生之机……”
他喃喃重复着楚幽刚才吐出的那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他天灵盖上劈了一记重雷。
这半辈子，他凭着那本残缺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走过大兴安岭的黑水，钻过昆仑山的冰川。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天地的边儿。
可刚才楚幽随口点出的那几句，却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被一根金色的钥匙“咔嚓”一声拧开了。
那种豁然开朗的战栗感，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往上爬，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楚幽靠在太师椅里，神色淡得像是一汪照不进光的深潭。
他右手食指在扶手的木纹上轻轻划过，指尖带起了一丝细微的、由于高频率震动产生的哨音。
“潘家园这块地，明面上是古玩集散地，背地里，是京城龙脉的一处泄压口。”
楚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门外喧闹的人声。
他指了指脚底下的地砖。
“明朝修城的时候，汪藏海在那儿留了一手。他把原本该汇聚在紫禁城的‘生正气’，强行分出了一缕，压在了这片烂泥滩底下。”
大金牙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两只手在马褂袖子里搅得像麻花。
胡八一挺直了腰背，呼吸变得短促。
“分气……那是‘截龙术’？”
楚幽斜了他一眼，那一双透明的瞳孔里闪过一抹索然无味的嘲弄。
“截龙？那是小道。”
楚幽站起身，走向博古架。
他布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整个人像是一抹滑动的幽灵。
他停在一尊满是铁锈的西周兽面鼎前，随手拨了拨鼎耳上的铜环。
“九宫位转，离火入乾。你瞧这金牙阁的方位，正好卡在潘家园的‘惊门’上。”
楚幽转过头，盯着胡八一。
“按你的‘阴’字卷看，这里阴气郁结，适合养尸。但在‘阳’字卷里，这里是‘蛰龙吸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外头正午的阳光刺了进来，光柱里无数灰尘在疯狂乱舞。
“你仔细看看这潘家园的街面走向。”
胡八一顾不得擦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
他顺着楚幽的手指看过去。
原本杂乱无章的摊位、扭曲的老旧巷弄，在这一刻，突然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副宏大的图景。
那不是街。
那是鳞片。
每一处巷口的交汇，都是一处穴位的震颤。
“原来是这样……”
胡八一瞳孔剧烈颤动，他死死扣住窗棂，指甲盖陷进了木头缝里。
“我以前只看天星方位，却忘了地脉也有‘血气’。这潘家园的摊位越乱，人气越旺，就是在给地底下的那条蛰龙‘喂血’……”
他回头看向楚幽，眼神里的防备已经碎了个干净。
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
这已经不是一个层级的较量。
他在算术。
而楚幽在翻书。
“噗通。”
胡八一没有任何迟疑，他两手撑在桌面上，对着楚幽重重地低下了头。
这不算下跪，却比下跪更沉重。
那是摸金校尉在遇到“真神”时，本能的臣服。
“后学末进胡八一……刚才多有冒犯。”
胡八一的声音沙哑，带着股子从心底里钻出来的敬畏。
“爷，您手里拿的……是真正的天书。”
一旁的王凯旋（胖子2号）看傻了眼。
他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冷烧饼，“啪嗒”一声掉在了皮靴面上，芝麻粒溅了一裤腿。
他在潘家园混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老胡这个样。
在他眼里，老胡就是倒斗界的珠穆朗玛峰，没什么墓是老胡一眼看不穿的。
可现在。
老胡在这年轻人面前，就像个刚入塾、被老师训得不敢抬头的小学童。
“老胡，你这是抽的哪门子疯？”
王凯旋眼珠子一瞪，两只胖手在肚皮上搓了搓，还想梗着脖子硬撑一回。
“这小子也就嘴皮子利索点，说点咱听不懂的玄学，你至于么……”
“闭嘴！”
胡八一猛地转过头，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胖子！你懂个屁！”
胡八一低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这位爷刚才说的那几句，是咱祖师爷传下来的命根子。要是没有这位爷指点，咱俩这辈子就是在那坑里打转的土耗子，早晚得死在哪个不知名的窟窿里。”
他指了指楚幽的方向。
“再敢多说一个字，咱俩这兄弟也就当到头了。”
王凯旋缩了缩脖子。
他认识老胡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老胡真急眼。
他这种人，最擅长看风向。
老胡都认栽了，说明对面那位真的是能捅破天的主儿。
王凯旋立马换了一副笑脸，那张圆脸上的肉堆在一块，笑得比蜜还甜。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烧饼渣，哈着腰凑到楚幽跟前。
“哎哟，您瞧我这眼珠子，那是让煤烟子给熏黑了，没认出您这位老祖宗。”
王凯旋两手抓着膝盖，躬下身子，那两百多斤的重心猛地下沉。
“幽爷，胖子我这嘴贱，您别跟我这种粗人计较。以后在京城，您有啥脏活累活，尽管使唤。”
他指着自己的大肚子，拍得震天响。
“胖子我别的不行，力气管够。只要您一句话，我王凯旋就是您的排雷兵。”
阿宁站在楚幽身后，嘴角扯出一个淡薄的弧度。
她见惯了这种在强者面前瞬间软化的货色。
但她心里清楚。
大爷这次来潘家园，不是为了收这两个跟班的。
楚幽坐回位子。
他端起大金牙刚换上的热茶，揭开茶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两片碎叶子。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楚幽喝了一口茶，茶水的热度压住了他指尖那一丝残留的阴气。
“雮尘珠。那东西带血，说明那是‘生祭’出来的线索。”
他放下茶杯，瓷底和桌面碰撞的声响，让胡八一的心脏跟着抽了一下。
“人在哪儿？”
胡八一没敢坐，规规矩矩地站在桌边。
“就在里间的小库房。”
他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严肃。
“一个半小时前，有个伙计带了件货过来，是个龙骨天书的残片。但那骨头上面全是一种暗红色的、洗不掉的血渍。那伙计说，这是从一个全身长毛的怪物手里抢下来的……”
胡八一还没说完。
“铃——”
古董店门口那串系在门梁上的老铜铃，突然发出一阵急促、凌乱的响动。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撞在墙上的声音，震得博古架上的浮灰乱颤。
一股子带着焦灼而产生的燥热，顺着大门灌了进来。
楚幽没抬头。
他依然盘着那两枚核桃。
“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道修长、干练的身影闯进了光柱里。
来人穿着一件深咖啡色的贴身皮夹克，底下是黑色的紧身牛仔裤，踩着一双沾了点沙土的长筒马丁靴。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利落地扎在脑后，几缕散碎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鬓角。
虽然眼底带着一层掩饰不住的青黑。
但那股子知性、冷静的气质，在这充满土腥味的古董店里，显得异类。
雪莉杨。
她手里死死抓着一只牛皮公文包，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进门的一瞬间。
她甚至没看旁边的胡八一和王胖子。
那一双充满了由于焦虑而产生的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
钉在了坐在主位上的楚幽脸上雪莉杨的胸口剧烈的奔跑正在疯狂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