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黑色的乔治巴顿如同一串沉默的钢铁巨兽，蛮横地撞碎了京城清晨的薄雾。
轮胎碾过潘家园坑洼不平的青砖路，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路边摆地摊的小贩正裹着羊皮大氅，守着几件刚出土的“生坑货”打瞌睡。
被这引擎声一震，几个倒霉蛋手里的搪瓷茶缸子直接掉在地上。
茶水泼了一地，冒着热气，混着地上的干泥巴。
没人敢骂街。
因为打头的那辆车上，坐着一个正咬着半个驴打滚、满脸横肉的壮汉。
胖子把车窗降到底，海风吹乱的头发这会儿被京城的燥风一扫，根根立着。
“嘿！这股子煤烟子味儿，真特么亲切！”
胖子啐掉嘴里的断草根，回手拍了拍车门。
“爷，前头左拐，正对着那杆子‘聚宝斋’大旗的就是大金牙那老小子的老窝。”
车队在那家名为“金牙阁”的古董店门口猛地刹停。
刹车片刺耳的尖叫声，在安静的潘家园老街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尾音。
……
此时，“金牙阁”内。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满是红斑绿锈的青铜爵，也不知道是哪年的西贝货。
屋子里燃着一股子劣质的檀香味，熏得人眼睛发干。
大金牙穿着一身缎面的黑马褂，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正对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吹得唾沫星子横飞。
“您瞧瞧，这成色，这包浆。这是正经八百的西周玩意儿。”
大金牙把一颗金灿灿的门牙露在外面，在那摇晃的灯光下闪得人眼晕。
他手里捏着一杆子汉白玉烟嘴的长杆旱烟，指尖在烟杆上摩挲。
“不是我大金牙吹牛，就这东西，搁在整个潘家园……”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
厚实的红木店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轴由于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凄厉的“嘎吱”哀鸣。
大金牙手一抖，那杆子旱烟直接脱了手。
“哐当。”
汉白玉烟嘴撞在实木桌角上，碎成了三截，掉在地砖缝里。
一股子带着由于高强度杀戮而产生的冷硬气息，顺着大门直接灌了进来。
大金牙原本那副游刃有余的笑脸，在这一秒钟，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到，进来的不是人。
而是一座山。
一座沾满了地底下千年死气、随时会崩塌的黑山。
楚幽跨出门槛。
他身上那件黑色丝绸大衣的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老头布鞋踩在店里的木地板上。
“踏。踏。踏。”
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死死砸在大金牙的心跳频率上。
大金牙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呼吸一滞。
后脊梁骨像是有条冰凉的毒蛇在顺着脊椎往上爬。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上位者威压，压得他膝盖骨咯吱响。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那个老头，脸都被吓绿了。
老头连桌上的古董都顾不上，贴着墙根儿，逃命似地蹿出了门。
“爷……爷，哪路的神仙下凡，您给留条活路。”
大金牙声音打着颤，像是在寒冬腊月被扒光了衣服的小鹌鹑。
胖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顺手从柜台上抓起个果盘里的干柿饼。
“大金牙，收起你那副见鬼的怂样。这位是幽爷，我的大老板。”
大金牙一听“幽爷”两个字，眼珠子猛地一转。
他虽然没见过楚幽，但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耳朵可灵。
西沙海底墓被人生生拆了的消息，早就顺着海风传遍了京城圈子。
传闻里，那位爷杀神转世，一拳能轰碎三千年的粽子。
再看看楚幽那双漆黑得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大金牙双腿一软。
“噗通。”
他根本没顾上那一地的烟灰和碎玉，直接双膝砸在地板上。
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楚幽脚前一尺的地方。
“咚。”
这一下磕得很实，甚至能听到脑门撞木头的闷响。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幽爷驾到，该死，真是该死！”
大金牙恐惧，牙齿剧烈地上下磕碰，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他跪在那，身子伏得极低，屁股翘得老高。
“求幽爷赏脸，给小的个效犬马之劳的机会。这金牙阁里的东西，您看上哪件，随便拿！”
楚幽坐到了那张太师椅上。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暗红色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像是指甲划过大金牙的头盖骨。
“起来。”
楚幽声音很平。
大金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颤巍巍地站起身。
由于起得太猛，他眼前黑了一阵，身子晃了三晃。
楚幽没看他，右手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物件。
“啪嗒。”
东西被他随手扔在了布满灰尘的柜台上。
大金牙眯起那双有些近视的眼珠子，凑近一看。
那是一枚只有两公分大小的青铜小镜。
镜面早就糊了一层黑色的海盐结晶。
但镜子的边缘，雕刻着九个姿态诡异的连体人像。
那种扭曲的笔法，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来自大明宫廷的阴冷。
“这……这是……”
大金牙盯着那九个人像，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粒针尖。
他常年接触古籍，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头。
这是汪藏海当年的随身信物，专门用来压制海底极阴之气的“九龙锁魂镜”。
这东西别说卖钱。
就是摆在屋里，都能让周围五米内的活人折寿。
能把它从西沙那死地里带出来，还敢这么随手乱扔的人。
这世界上。
只有一个。
“幽爷……”
大金牙再次俯下身，这次是九十度的鞠躬，指尖都垂到了脚面。
“小的明白了。以后潘家园这块地界儿，小的就是您的眼线。您有什么吩咐，就是让小的去跳永定河，小的也不眨眼。”
楚幽指了指那个小镜子。
“我不缺钱。”
他抬起头，视线盯着大金牙那颗颤抖的金牙。
“雮尘珠。线索在哪儿？”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雮尘珠。
那是倒斗界的禁忌，是消失了千年的凤凰胆。
为了这东西，扎格拉玛族的人已经填进了无数具枯骨。
大金牙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变得古怪。
他那一双细长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欲言又止。
他看了一眼门口警戒的阿宁，又看了看正擦着嘴上柿饼屑的胖子。
最后，大金牙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
那只枯瘦的手指。
绕过博古架，隐蔽地指了指古董店最深处的那扇蓝色门帘。
“幽爷，您今儿来得……真是时候。”
大金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巧了，就在五分钟前。”
“有两个刚从陕西回来的摸金校尉，正带着雮尘珠的血线索，在那后屋里猫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