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下方的裂谷深处，最后一丝由于能量抽离而产生的绿烟散了个干净。
三十米高的青铜神树，树身上那些原本像血管一样跳动的暗金纹路，此刻全变成了死灰色的干裂。
那些覆盖了三千年的绿锈，被楚幽刚才那一掌震碎了大半。
剩下的一截截残破枝干，正顺着山岩的缝隙，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寒风里折断了肋骨。
枯萎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坑底。
在神树根部那一堆乱石缝隙里，老痒正蜷缩成一团。
他的姿势很怪，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的皮肉像是正在融化的蜡块，不停地起伏、凹陷。
“吴……吴……救我。”
老痒抬起头，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已经掉在地上，摔碎了一个镜片。
他那双被放大的眼珠子里，此刻布满了灰白色的死褶。
原本凝实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先是脚踝，接着是大腿。
透过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吴邪甚至能看到后面那一块灰色的玄武岩。
他体内的骨骼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密密麻麻、正在不断崩断的青铜细丝。
那些丝线像是有灵性一样，在空气里疯狂扭曲，试图寻找那棵神树的链接。
可此时的神树，已经成了一堆废铁。
“老痒！”
吴邪喊了一声，嗓子眼像是被一团带刺的荒草堵住了。
他往前跨了两步，脚底踩在那些死掉的螭蛊甲壳上，发出连串的爆裂声。
他想伸手去拉老痒，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肩膀的时候，生生停住了。
那里没有温度。
只有一股子类似于由于长时间干旱而产生的、让人皮肤刺痛的燥气。
“别……别走……吴邪……我妈……还在家……等我。”
老痒的声音卡顿得厉害，带着一种电子音失真后的颤鸣。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烟雾。
那只手在空气里无力地抓挠着。
吴邪闭上眼，眼眶通红，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个不停。
他想起小时候，老痒带着他去河里摸鱼，被螃蟹夹了手，还傻笑着把大螃蟹递给他看。
那个老痒。
那个活生生的、会流血、会喊疼的发小。
难道真的回不来了？
“大爷。”
吴邪猛地回头，盯着站在高处的楚幽。
他声音里带着股子不加掩饰的祈求。
“他虽然是捏出来的，但他有记忆，他记得咱们以前的事。”
“能不能……能不能救救他？”
楚幽已经穿好了那件纯黑色的大衣。
衣领压得很低。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石堆里那个正在消散的残影。
楚幽的右手两指间，还萦绕着最后一缕从神木核心处剥离出来的本源。
那是一抹微弱的、透着妖异翠绿的光。
“吴邪。”
楚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了点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
“救他？你拿什么救？”
楚幽迈步走下祭坛残骸。
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三年前就已经死透了。”
楚幽走到老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那一双透明的瞳孔里，倒映着老痒那张快要崩解的脸。
“在那个塌陷的山洞里，他被压断了脊椎，在黑暗里熬了四天。”
“他的指甲全抠烂了，他在临死前想的不是长生，而是想找个人替他看看这个世界。”
楚幽俯下身，视线与老痒对撞。
“青铜树给了他这个机会，用他的记忆，复印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楚幽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老痒的心口。
“这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生了锈的能量。他这三年吃的每一顿饭，喝的每一口水，其实都进了这棵树的肚子里。”
“他就是一个鱼饵，把你引到这儿来，是为了让这棵树吞了你的命格。”
楚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吴邪愣在原地，两只手死死抓着包带，指关节泛出死人般的青白。
真相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他的心尖上反复地拉扯。
老痒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胸口已经彻底透明，露出了里面的空洞。
“不……不是……我……我是老痒……吴邪……看我……”
老痒发疯似地喊着。
他试图凝聚出一张完整的脸，可眉毛刚成形，嘴巴就消散成了细碎的粉末。
他那双眼里，最后一丝祈求变成了由于逻辑错乱而产生的疯狂。
“爷。”
阿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楚幽身后。
她右手扣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冷冽。
“能量链接还没断干净，这东西在吸周围的土腥气。”
楚幽点点头。
他感觉到了。
这棵青铜树虽然枯萎了，但这种“物质化”的权柄，依然残留了一丝在老痒这个“复印件”身上。
如果不抹除。
只要给这假货一点时间，他甚至能凭着记忆，在山外头再造出一棵小树苗来。
这世界已经够乱了。
不需要这种能混淆真假的假人。
“到此为止吧。”
楚幽直起身子。
他右手猛地抬起。
指尖处，那一抹暗金色的真气瞬间暴涨，化作一柄半米长的金色光刃。
“大爷！”吴邪惊呼。
楚幽没理会。
他挥动手臂，动作轻盈。
就像是厨师割断了一根碍眼的蛛网。
“嘶啦——”
一声轻微、类似于丝绸被剪开的响动。
那一柄暗金色的光刃，横着划过了老痒与青铜神树残躯之间的空气。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但在光刃划过的瞬间，竟然崩断了十几根透明的、带着倒钩的丝线。
丝线断裂的一瞬。
老痒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一秒。
两秒。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那一副碎了镜片的眼镜。
在那一瞬间，全变成了灰褐色的粉末。
粉末散在风里。
没有血迹，没有尸臭。
只有一股子淡淡的、类似于由于陈年旧报纸被焚烧后留下的余味。
石堆里。
刚才还跪在那儿求救的年轻人，已经彻底不见了。
只剩下一地细碎的灰烬，和那枚还泛着幽绿绿锈的青铜耳环。
耳环“叮当”一声，掉在了一块石头的缝隙里。
吴邪瘫坐在地上。
他两只眼盯着那一滩灰烬，嗓子眼里发出一阵阵赫哧声。
他觉得身上冷得厉害。
哪怕这里的地热还没散干净，他依然觉得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胖子走过来，大手在吴邪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天真，别看了。”
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大爷说得对，死人得归地府，这种在阳间晃荡的影子，留着是个祸害。”
楚幽转过身。
他踩着那些灰烬走过去，没有回头。
“吴邪。”
楚幽停在山道口，中山装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挺拔。
“人得向前看。”
“属于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往后看的人，容易被拽进坑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楚幽丢下这句话，步子迈开了，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一道通往地面的裂缝。
阿宁和胖子紧紧跟上。
凉师爷抱着算盘，连滚带爬地追在后头，生怕被落在这死人洞里。
吴邪在原地坐了很久。
直到墓顶上一块碎石砸在他的脚尖前，他才猛地惊醒。
他看了一眼那枚深陷在缝隙里的青铜耳环。
咬了咬牙。
站起身。
他没有去捡那个耳环，而是背起帆布包，大步地跑向了楚幽消失的方向。
……
两个小时后。
秦岭主峰下的原始林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划破了厚重的山雾，照在了众人的肩膀上。
空气里那些压抑的、生了锈的味道全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抽芽的清香。
楚幽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经过神木本源的洗礼，他体内的三种神兽血脉已经彻底融合。
他能感觉到。
方圆一公里内，任何细微的草木呼吸、虫鸣鸟叫。
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种对于物质的绝对感知力，让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尊在这老林里巡视的神明。
“爷。”
阿宁快步走上前。
她手里握着一部正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卫星电话。
“尹南风发来的密报。”
阿宁神色有些严肃，声音压得很低。
楚幽接过电话。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带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京城潘家园，雮尘珠残片现世。线索带血，九门各家已疯。”
楚幽盯着屏幕，指尖在边缘轻轻滑过。
雮尘珠。
那个能解掉鬼眼诅咒、开启献王墓的引子。
看来。
除了九门这些坛坛罐罐。
摸金校尉那三个人，也该露头了。
楚幽收起电话，嘴角勾起一抹淡薄的弧度。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
云层低垂。
一场更大、更疯狂的风暴。
正在在那一片满是古董和阴谋的老街上迅速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