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死在地铁里了,那天她加班到晚上十点,整个人靠扶手昏昏欲睡,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改完的ppt。
她记得自己刚打了个哈欠,下一秒就听见一声刺耳的玻璃破裂声和急刹车声。
身体被甩出去的时候,她下意识伸手去撑,掌心正好按在碎玻璃上。
剧痛从手腕传上来。
她低头,看见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腕内侧一直划到手肘,血涌出来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她试着按住伤口,但手在抖,血从指缝间淌下去,滴滴答答落在车厢地板上。
周围的乘客在尖叫,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蹲下来问她怎么样。
她想回答,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车厢顶灯的光晕在扩散,然后突然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睁眼的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用力!头出来了——然后一记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她疼得浑身一抽,张嘴哭了出来。
哭声响亮,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活了?我还在地铁里?
一个月了。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彻底确认——那个加班的、熬夜的、被碎玻璃割破手腕死在地铁里的沈念,真的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沈蘅,沈府刚满月的四小姐,被裹在红襁褓里,头上戴着虎头帽。
满月那天沈府从一大早就忙开了。
丫鬟们天没亮就提着灯笼在廊下进进出出,把红绸子一匹匹往柱子上挂。
厨房里飘着蒸糕点的甜香。
沈蘅被奶娘抱起来换上一身新襁褓,脸比刚出生时圆润了不少,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能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东西。
前院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沈守正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同僚、邻里、族中长辈来了不少,个个进门便拱手道喜:恭喜沈老爷,令爱满月之喜啊!
大少爷沈伯安作为嫡长子,未来要继承家业,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新衣裳,沉稳地站在父亲身边。
客人来的时候,他跟着父亲一起回礼,神色恭敬得体。
有长辈夸他,他便微微欠身,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
柳清香今日也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衣裳,气色比刚生完孩子时好了许多,虽还有些虚,但已能下地走动。
她抱着沈蘅坐在主位旁边,老二沈仲平和老三沈彦之一左一右挨着她。
老三坐不住,一会儿趴在桌边看糕点,一会儿扯母亲的衣袖问什么时候开席,老二则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帮母亲扶一扶妹妹的襁褓。
巳时满月宴开席。堂屋里响起一片夸赞声。
二弟妹过来说眉眼像她娘,三姑、四弟妹、五弟妹跟着点头说鼻梁高有福气。
沈蘅面无表情,她只能感觉到一张张热烘烘的脸凑过来,偶尔还有手指戳她的脸。
她忍住了没哭。
沈守正端着酒杯站起来朝众宾客举了举:小女满月,承蒙诸位赏光。
他仰头喝完,底下一片叫好声。
柳清香抱着沈蘅坐在主位旁边,偶尔低头看女儿一眼,眼神柔得像水。
沈蘅被轮流抱了一整圈之后被抱回屋子里去了,老三也跟着回去趴在床边凑过来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要小声喊一遍:妹妹,你今天累不累啊?沈蘅懒得理他。
宴席散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柳清香送完客人走过来,俯身看了看沈蘅,手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累了吧,睡吧。
沈蘅闭上眼,忽然想起地铁车厢地板上那摊血。
红得很刺眼,但那些已经越来越远了,远得像别人的记忆。
窗外的桂花在晚风里簌簌落了一地,她翻了个身,在襁褓里蹭了蹭,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个月了,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