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猛地向下推去。
沈念最后残留的念头是——地铁、急刹、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以及无数尖叫混成的轰鸣声。
然后一切归零,只剩一种黏稠的、被羊水包裹的窒息感。
她挣扎着想睁眼,眼皮却软得像两片湿花瓣。
耳边传来模糊的嗡鸣,紧接着,一个苍老而利落的声音炸开:用力!再用力!头出来了——
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落在她的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沈念本能地张嘴,一股陌生的气流冲过喉咙,化作一声清脆的啼哭:哇——
哭声穿透了隔门,惊动了门外来回踱步的沈老爷。
他猛地顿住脚,死死盯着那门仿佛能看到里面。
直到产婆高亢的报喜声传来:恭喜老爷!母女平安!
沈守正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僵硬的肩膀骤然松下来,随即仰头大笑:好!好!赏!统统有赏!
话音未落,院内院外候着的丫鬟、小厮连同产婆一齐跪地,齐声道:谢老爷赏赐!
产婆利索地裹好襁褓,将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生命捧到沈守正面前。
沈守正接过女儿,转身走向屋内的床榻上,俯身将婴儿递到夫人柳清香怀里,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清香,你瞧……咱们女儿多可爱!
柳清香面色苍白,额角的汗湿了鬓发,却仍强撑着侧过头,目光落在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和微蹙的眉心上,虚弱地笑了:老爷,第一天还看不出什么来,您怎么夸得出口?
沈守正哈哈大笑,指腹轻轻蹭过婴儿柔嫩的脸颊,低声道:我沈守正的女儿就是好看。
话音刚落,房门一声被猛地推开。
三个半大少年一窝蜂挤了进来,差点把门框撞歪。
跑在最前头的老三沈彦之一头扎到床榻边,伸着脖子就往襁褓里瞅,看了两眼,脱口而出:妹妹长得真丑!
柳清香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皱巴巴的。
沈彦之讪讪缩了缩脖子。
老大沈伯安走在最后,稳了稳步子才上前,目光落在妹妹紧攥的小拳头上,沉声道:不过丑也没关系,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她。
老二沈仲平跟着点头:我和大哥三弟都会护着她的。
沈彦之立刻又凑上来,认真补了一句:对!谁欺负妹妹,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守正看着三个儿子挤成一团的模样,笑着摇摇头,又低头看向柳清香怀里的女儿。柳清香抬眼问他:老爷,可曾想好给女儿取个什么名字?
沈守正略一沉吟,目光落回婴儿紧蹙的眉心上,笑道:便叫她……沈蘅吧。
沈蘅……柳清香喃喃重复,蘅,是香草的蘅?
沈守正点头,神色柔和了几分:对,蘅——杜蘅香草,生于幽谷而自有清芬。愿她如蘅草般坚韧沉静,暗香自持。
三兄弟齐声念了一遍。
老三先笑起来:好听!妹妹叫沈蘅!老二跟着点头,老大则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指尖。
襁褓中,沈念的哭声渐歇,眼缝里渗进一线昏黄的烛光。
她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沉浮——古色古香的帐幔、陌生的称谓、周身陌生的重量……一个荒诞的念头浮上来:她好像……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