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已经有人看见铜门外面的路。
第二排。
第三排。
就在贝克曼准备拉下第四只扳柄时,石厅深处传来木杖点地的声音。
萨坦圣缓缓从柱子后面走出。
他看了一眼躺在门边的囚徒,又看了看被关闭的分流阀,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见库房被弄乱的厌烦。
“你们知道养好一个能承受神力的人,需要多少年吗?”
萨博缓缓站起来。
“你刚才,说他们是什么?”
萨坦圣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影子已经掠过地面,扑向门边的女孩。
锵!
香克斯横刀挡在前面。普通军刀被那道黑影撞得弯曲,刀脊上崩出一串碎屑。他手腕随即向下一沉,将力道引进地砖,萨博趁这个空隙把女孩拉到了自己身后。
“带人走。”
“这里我挡。”
萨坦圣的嘴角微微扬起。
纳斯寿郎、玛斯、庇特、沃球利,先后出现在石厅另一端。五道影子封住通往主柱的路,古老而阴冷的气息重新压下来。
五老星并没有失去力量。
纳斯寿郎的刀尖擦过地面,石砖上结出一线白霜。萨博将女孩往后又带半步,香克斯刀锋微偏,挡住那条寒线继续延伸的方向。
他腰间已经没有格里芬。
手里这把从军械库拿来的刀,连与初代鬼彻正面碰撞几次都未必撑得住。
可身后还有人没走。
香克斯将霸王色一点点收进刀背,呼吸反而平稳下来。他不需要在这里赢下五场决斗,只需要让贝克曼多拉下几只阀柄,让萨博再送出去一张担架。
外面的神在争夺世界,他们则守着神必须依靠的地基。
龙转动右臂,扯下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
“联系泽法。告诉他,这里需要能运伤员的船,还有足够多的医生。”
贝克曼取出电话虫,往维修小室里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已经关闭的前三排阀门同时震动。
柱身另一侧出现了一道比刚才更明亮的白光。那光并未来自头顶,而是沿着地下深处的一根粗管倒灌回来,重新撞向囚徒所在的铁架。
龙两手撑地,狂风掀开半面地板,将回流硬生生引向无人区域。
他嘴里涌出血,终于看清了底下的结构。
两根主干,一上一下。
这里不是一处孤立的节点。
它与大陆最底部的另一枚门钉相互支撑,自己这边每关掉一条支路,另一边便会把力量重新压回来。
电话虫另一端传来艾尼路不耐烦的声音。
“谁在上面乱动?本神脚边的铁轨都快烧穿了!”
贝克曼看了一眼面前不断颤抖的两只阀柄,慢慢直起身。
他们可以一排排救人。
但到了最后,必然有一股力量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流走。
而那股力量,会落在最后留下的人身上。
第209章 大夏的军令
大夏外海,东侧防线。
泽法把最后一枚代表政府战舰的木块放上沙盘,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距离林奇赶往玛丽乔亚,还不到一个时辰。
南港已经报来三次敌情。北面的粮船被潜入的特工点燃两艘,西侧炮台正在抢修,东面则出现了世界政府提前藏起来的最后一支重装舰队。
两艘屠魔令母舰,十八艘护卫舰。
后方还跟着三艘没有旗号的方头巨船。
“前锋请示开炮。”副官将电话虫放到桌上,“古伊娜阁下可以先斩敌舰首阵,洛基阁下也已经进入战位。”
“再等三分钟。”
泽法没有抬头。
沙盘上,两条船队正在接近同一片水域。一条是政府军,另一条却是从邻近岛屿逃来的难民船。海流被神战余波改变,后者的航向已经偏离原定避难通道。
这时候开炮,炮弹未必先落在敌舰身上。
“向古伊娜传令,先断对方观察桅杆,逼他们降低航速。洛基守住缺口,不许追击。”
副官应声而去。
泽法抓起另一只电话虫。
“西港空船全部出动,带绳索、淡水和担架,沿灯塔外侧接人。”
一个粗声粗气的海贼头目立刻抱怨:“那几艘都是老子的战船!拆了炮去拉难民,待会儿敌人上岸怎么办?”
“军令已经下达。”
泽法声音没有变化。
“你有十息时间执行。”
电话虫那边安静下来。几秒后,传来连续不断的搬运声和压着火气的喝令。
老元帅放下话筒,继续在沙盘上移动木块。
统一军权的意义,就在这里。
城内医院传来缺药的消息。
仓库里还有伤药,但装在军官专用的封箱里,普通医官没有开箱的权限。负责后勤的官员在电话里反复询问,需要留多少份给前线将领。
泽法正要回答,另一只电话虫却先响了。
伊莲娜从地下王宫传来口信,已经允许医院打开王室备用药库。她把印章交给医官,只留下一句话:按伤情领药,不按军衔。
军需官拿着调令匆匆离开。泽法指了指门口即将驶往码头的补给车,示意把药箱也送过去。
船不能只把人从海里捞起来。
还得把人活着送到岸上。
强者可以为一场决斗赌命,可不能让每个船长都只按自己的脾气决定谁先死。
身后门响了。
阳扶着门框走进来,脸上的血已经擦净,肩膀却缠着厚厚绷带。刚觉醒不久的霸王色已经沉寂,他现在连握紧刀柄都牵扯得手指发麻。
泽法看了他一眼。
“医生允许你出来了?”
“能坐着。”阳说道,“不能挥刀,但还能看图。”
泽法没再劝,指向旁边空桌。
“坐那里。西港第三批接应船归你调度,每艘船能装多少人,绳索和粮水够不够,逐项确认。”
没有夸奖,也没有给他挂一个好听的名头。
少年搬过椅子,咬牙坐下,开始听电话虫里一条条互相叠在一起的汇报。
第一艘船少了两名水手。
第二艘轮舵被炮火打坏。
第三艘装满粮食,船长不肯腾空货舱。
阳才听了片刻,额角便渗出汗。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靠拔刀解决。
他叫来港务官,先问清剩余拖船的数量,又把修船工调到第二艘船上,最后令第三艘船只保留三日口粮,其他粮袋送进岸上仓库。
遇到拿不准的事,他不再凭着王子的身份发怒,而是起身问泽法。
每一次开口,都比前一次更短,也更清楚。
一名传令兵抱着沾血的木箱跑进来,箱子里躺着三只昏迷的电话虫。
“北岗中继站被炮弹命中,线路断了!”
副官立刻转身,要派人沿城墙重新布线。阳却看了一眼沙盘,伸手指向王宫后山。
“那里能看见北港。”
“拿信号旗上去。把今天所有接应船的旗号重新报一遍,北港的命令先走旗语。”
传令兵看向泽法。
老人点头:“执行。”
阳拿起空白纸,将已经确认的三艘接应船依次记下。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右肩的绷带就会渗出一点血。
医官进门时,先看见了那团血色。
“殿下必须休息。”
阳没有逞强说自己没事。他把笔交给一旁文书,挪开伤臂,让医官重新缠紧绷带,嘴里继续复述刚收到的旗号。
有些事,交给别人做就够了。
他不用每一刻都证明自己的手比所有人更稳。
泽法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将下一份航线图推了过去。
东海面上传来一声闷响。
古伊娜站在了望塔边缘,和道一文字缓缓入鞘。远处一艘政府军舰的三根桅杆同时向内折断,帆索裹住后方护卫舰,逼得整个前锋不得不减速。
大夏炮台没有趁机齐射。
一艘挂着白布的难民船,正从两军之间摇摇晃晃地穿过。
船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仰起头,看见守在浅滩的巨大身影。
洛基弯下腰,将搁在礁石上的小船托起来,推回水里。他掌心的老茧比甲板还粗,却没有碰碎船上一只水桶。
“沿着灯走。”
巨人的声音把海面震出一圈涟漪。
“别回头。”
指挥室里,电话虫突然变了声调。
贝克曼的声音传来:“王座下发现大约八百名活人。多数无法独立行走,需要撤离接应。”
泽法手里的铅笔停住。
“出口在哪?”
“旧补给井通向西侧崖底。我们会把人送到升降平台,但平台损坏,绞索也断了两根。”
泽法迅速换了一张海图。
大夏离圣地太远,眼前这些船赶过去已经晚了。可联盟溃败时,有一批船曾被迫停在红土大陆西侧,半日前刚刚恢复联络。
他圈住那个位置,将备用电话虫推给阳。
“问清这里还剩几艘船。只要能浮着的,全征用。联系雷恩,让他先到已经确认安全的岸上转运重伤员,不准在未知密室里冒险。”
阳低头看见那处标记,立刻开始呼叫。
电话虫接通时,对面的老船长正带人补甲板。他听见王宫命令,先是愣住,随后一把扔掉锤子。
“我们还有三艘船。”
“炮坏了,船没坏。”
“人能拉。”
泽法终于松开捏紧的铅笔。
可下一段通报随即让他的脸重新沉下。
两枚固定门钉彼此连通。
地下组只能在海底组配合关闭旁路时,逐排放出囚徒;最后的主干切断,必须发生在同一瞬间。
先后哪怕只差一息,另一枚门钉都会将全部力量回灌到尚未卸空的线路。
玛丽乔亚的囚牢,海底的旧居民区,以及正在接近接应平台的船,都在那条线路旁边。
泽法拿起两只电话虫,分别放到左右两边。
“校时。”
“战场上,报时会慢。”艾尼路在另一端说道,“我能传电讯,但上面的每一次碰撞,都在影响线路。谁也保证不了普通钟表分毫不差。”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落向墙上那只钟。
秒针正在震动。
有时慢半拍,有时突然快一格。
北港的旗手报来第二次消息:接应船已经离岸,码头的第三号浮桥还缺一个能当场调派工兵的人。
泽法看了一眼阳,点向通往港口的石道。
“把你的电话虫带上。军医跟着你,那里所有设备的调度暂时归你。”
阳撑着桌沿站起,将刚写完的船名和旗号交给文书,自己带走另一份。
临出门前,他又停了一下。
阳忽然将手掌按在胸口。
自终焉之海传来的鼓声,又响了一次。
很轻。
但屋里每一个人,都在同一个瞬间听见了它。
少年抬头看向泽法。
“元帅。”
“我知道该用谁的钟了。”
第210章 海底的第二根钉
铁闸在身后合拢。
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凯多低头看着脚边慢慢上涨的海水,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你最好没带错路。”
雷恩站在内门旁,扳下锈蚀的把手。墙壁深处响起齿轮转动的闷声,积水顺着四周凹槽排走,第二道门上亮起一盏绿灯。
“这是运料气闸。外门关闭,里面才能排水。我只能把人送到去过的岸边,下面从没来过。”
他说完便退回外侧平台,还要接应之后的伤员。
凯多冷哼一声,收回贴着石壁的龙尾。他此前跟着龙冲进花之间,连伊姆的面都没摸到,就被打得双膝跪地。现在重新分队,又钻进一条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破通道,满肚子的火已经快憋不住了。
大妈倒是笑得开心。
“凯多,你也有怕水的时候?”
“你先把裙子放下来再说话。”
大妈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提起的裙摆,脸顿时沉了。
艾尼路没理这两个家伙。
他蹲在第二道门旁,手指压住裸露的铜线,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电光钻入墙内。片刻后,前方六盏检修灯依次亮起,照出一条往地底倾斜的石阶。
阶梯两侧没有神像。
只有磨得发亮的扶手,墙角发霉的草席,以及一只遗落的小鞋。
艾尼路的手停了一瞬。
前方突然响起枪声。
六名黑甲守卫从拐角后冲出,枪管上套着厚重的绝缘瓷环。为首一人掰开保险,十几颗海楼石弹丸迎着电光泼来。
凯多横跨一步。
弹丸砸在漆黑的狼牙棒上,叮叮当当溅进墙缝。他抬脚踹断前方石栏,沉重石柱横飞出去,将三名守卫一并砸上铁门。
余下三人还想退。
拿破仑已经伸过凯多的肩膀,刀背拍落,守卫手中的枪与半截栏杆同时折断。
“别把承重墙拆了!”艾尼路喝道。
大妈的刀锋停在半空。
她瞥了眼头顶簌簌落下的红砂,悻悻把拿破仑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