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掌相撞的那一刻,林奇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来自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骨向后折断,断裂的白骨刺穿皮肤,鲜血尚未落下,便被两人之间翻涌的空间乱流绞成红雾。
伊姆的胸口也陷了下去。
黑胡子那副被改造过的身体,终究不是它原来的神躯。暗金拳劲穿透肋骨,沿着肌肉一路炸进后背,在肩胛下方撕开一道拳头大小的血洞。
没有谁退。
林奇左手扣住伊姆手腕,膝盖狠狠撞向它的腹部。伊姆顺势侧身,另一只手掌刺入林奇腰侧,五根指头像刀一样,切断大片肌肉。
两人同时发力。
轰!
盘古城悬在半空的上半截建筑终于坠下,却在距离他们百丈之外停住。砖石、断柱、垂落的窗帘,全被固定在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上。
林奇嘴角溢血,黑色长衣已经被腰间涌出的鲜血浸透。
他仍在分出力量封锁战场。
下面不全是天龙人。奴隶住处、厨房、囚牢,以及还没有撤走的联盟成员,都挤在这座城的残骸里。一旦空间乱流顺着刚刚裂开的大陆灌下去,那些人没有一个能活。
伊姆看了一眼四周凝固的废墟。
“到这个时候,还在替蝼蚁挡风。”
它胸口被贯穿的血洞正在愈合。皮肉合拢时,三道苍白细线从地面、海底和心口同时亮起,像三根不断向身体输送力量的血管。
林奇看得很清楚。
第一次,三根细线一起亮。
第二次,王座方向稍慢了一线。
伊姆以为他在看伤口,其实他在数每一次神力灌入的间隔。
“你既然不在乎他们。”
林奇将折断的指骨一根根掰回原位。
“为什么不把自己也一起埋了?”
他的右拳骤然抡起。
这次没有隔空轰击。林奇整个人贴进伊姆胸前,肩头撞开防守,拳骨擦着肋骨向内一送,竟顺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打进了同一个位置!
伊姆第一次闷哼出声。
五根手指从它后背探出,牢牢扣住一截苍白管道。
林奇没有把管道扯断。
他只是往外拽了半尺。
神力输送骤然迟滞。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响起了一片模糊的惨叫。
林奇眼神一沉,松开手,借着伊姆反击的力量向后滑开。脚下几百丈石板被犁成粉末,腰侧伤口又撕开几分。
“听见了?”伊姆抬手按平胸口,“这座王座比你想象中牢固。”
林奇没有接话。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对着远处废墟开口:“龙,王座下面还有人。先找出来,再动那根钉。”
龙已经从倒塌的长廊站起,听见这句话,立刻看向萨博。
两人不需要再商量。萨博抓住贝克曼,顺着石阶的裂口向下跃去;香克斯抖掉军刀上的石屑,紧随其后。
凯多却站着没动。
他双手攥住半截八斋戒,死死盯着伊姆胸口正在消失的拳洞。
“老子还能再打。”
“能。”林奇说道,“但你留在这里,永远只会打那条管子送过来的血。”
“去海底,把给它输血的东西砸了。”
凯多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他并不蠢。
此前来花之间,是为了阻止黑胡子吞噬神力。如今蒂奇已经没了,再继续围攻这具身体,只是在替伊姆不断试验新肉身。
“唔咯咯咯。”
凯多忽然低笑,扛起残缺兵器。
“行。你把它的脑袋留着,等老子回来。”
他纵身撞破外墙,沿大陆崖壁向下俯冲。
崖底一处早已探明的旧港口,雷恩正等在那里。大妈站在破损的升降台上,脸色十分难看;艾尼路蹲在一排锈蚀铁轨旁,掌心电弧不断跳动,正在寻找深入大陆底部的通道。
林奇不再看他们。
伊姆的气息已经重新稳定,胸口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可林奇知道,刚才那一拳并非毫无意义。
三根管道的脉动间隔,他已经记住了。
只要两处固定门钉被切断,伊姆的恢复便不会再这样快。
“安排完了?”
伊姆抬起右手。
远处一截被凝固的尖塔忽然恢复运动,塔尖倒转,直刺林奇后脑。几乎在同一时刻,林奇脚下地面向上翻起,化作两面夹合的石墙。
林奇脚掌跺地。
墙壁爆碎。
他偏过头,让尖塔擦着耳侧掠过,左手抓住塔身,竟反过来将整座百丈高的建筑抡向伊姆。
伊姆举掌切开尖塔。
藏在碎石后面的林奇,已经一脚踏进了它的身前。
拳、肘、膝。
三次撞击在一个呼吸间完成。
没有夸张的光柱,两人的每一记攻击都压在方寸之间。冲散的力量越少,钻进血肉骨骼里的力量便越狠。
林奇的左肋断了两根。
伊姆的下颌被打穿。
伤口尚未收拢,林奇再次压上去,用额头狠狠撞碎它的鼻梁。
鲜血溅满两张脸。
伊姆眼中的漠然终于被打散了一丝。它见过无数仰望神明的人,却很少遇见这种真正把神当作敌人,盯着同一处伤口反复撕开的疯子。
林奇喘着粗气,咧开带血的嘴。
“借来的身子,也知道疼?”
一道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持续受创,建议领取临时神力。】
【接受后,可提前使用部分任务奖励。】
淡蓝色面板悬在意识边缘。
林奇没有碰它。
假死之后,那个扎进灵魂里的东西已经被剥走。现在响起的声音,来自门后,是沿着他主动接受的任务传来的诱惑。
它能开口,能展示奖励,却还没有资格再次把手伸进他的身体。
所以它急。
越是急,林奇越不打算答应。
他抹去流进眼睛的血,抬脚将伊姆踹回王座方向,右手同时压下,将战场边缘一道即将裂开的缝隙重新封住。
这一下牵动伤口,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打得越久,封锁战场的负担越重。
必须尽快。
林奇侧过头,看向被压在断墙底下的一条走廊。
三名杂役正带着一个腿断的厨子往外爬。厨子身上的白衣已经变成暗红色,每挪动一次,都要拖出一条长长血痕。
他们不知道头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两边墙壁随时会落下来。
伊姆的目光也转了过去。
它什么都没说,手指却朝那条走廊轻轻点了一下。
林奇眼中的冷意骤然加深。他抬脚踏碎身前石板,将一道拳劲压进地底,从下面顶起半堵断墙,让四个人顺着突然出现的斜坡滑出战场边缘。
代价是一道穿透肩膀的指风。
血从肩头直喷出去。
伊姆正要继续进攻,林奇却借着这一指将身体向后拉开的距离,踢出脚边的一块碎石。
石头不过鸡蛋大小,飞到伊姆面前时却突然碎成数十片,每一片都钉在刚才那三条苍白细线经过的位置上。
细线亮起,石片瞬间化成粉末。
林奇数清了时间。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间隔,没有改变。
伊姆可以用下方的人逼他分心,他也能让对方在连续反击中,一次次暴露真正的力量来路。
下面的厨子被同伴拖出倒塌宫门,仰起满是血污的脸。
他看不清林奇,只看见两滴鲜血从高处落下来,砸在自己刚刚爬过的台阶上。
地下,龙落在一条狭窄走廊内。
这里没有宫灯,墙上却流淌着乳白色的光。那光沿着一道道刻痕向深处汇聚,每转过一个弯,便能听见一声沉闷心跳。
萨博蹲下,摸了摸脚边湿漉漉的地面。
指尖是血。
很新。
贝克曼举起枪,枪口缓缓指向前方紧闭的铜门。
门缝下面,露着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手。
“别……再打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隔着铜门响起,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
“上面每响一次,他们就要死一个。”
第208章 王座下面的人
香克斯按住了贝克曼的枪口。
“别打门。”
他蹲下来,将军刀慢慢伸进门缝。刀刃没有触碰那只小手,而是贴着门轴向上滑动,直到刀尖抵住里面的锁舌。
一点凝练的霸气顺着刀锋透入。
咔。
铜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气味,让几个见惯尸山血海的人同时停住脚步。
汗臭、药味、腐肉,以及长年不见阳光的潮气,全部挤在这间深埋王座下的石厅里。两侧铁架一层叠着一层,每一个铁架上,都锁着一个人。
有老人,有孩子,也有穿着破烂海军制服的青年。
他们没有被取走手脚,却像已经不会使用自己的身体。苍白管道从颈后延伸出去,与墙里的细管连在一起,随着头顶战斗的震动不断抽紧。
最靠门的女孩只有七八岁。
她颈后那根管道断了一半,身体趴在地上,一只脚仍被铁环锁着。刚才伸出手求救,已经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
萨博走过去,脱下外衣裹住她。
“别怕。我们带你出去。”
“不能拔。”女孩忽然抓住他的袖口,“拔了,床上那个人就不动了。”
萨博的手停住。
他原本已经扣住颈后的管道,打算直接扯断。
龙走到最近一张铁床边,伸手按住一名囚徒手腕。脉搏很弱,却和墙上白光的闪动完全一致。
这不是普通牢房。
这里的人,被当成了整座门网的缓冲。
伊姆每次承受攻击,回流的力量便从他们身体里走过一次。强一些的人能撑几次,撑不住的便换掉,像更换一截被烧坏的导管。
龙的脸一点点绷紧。
他抬头望向石厅尽头。那里竖着一根通体乳白的柱子,柱身只有两人合抱粗,却深深插进穹顶,直通上方的虚空王座。
他们要找的门钉,就在那里。
萨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咬紧了牙。
离目标不过百步。
可这百步,隔着八百条人命。
头顶突然一震。
白光涌入管道。
一整排囚徒同时绷直身体,牙关碰撞得咯咯作响。最末端一名老人弓起后背,口鼻溢血,脉搏迅速弱了下去。
龙猛地将手按上主干管道。
一股锋利风流顺着外壁切入,把涌向老人那一段力量引到地面。地板轰然炸出深坑,龙刚刚被压住的右臂裂纹也重新张开,血顺着指尖滴下。
老人活了。
但龙的手已经在抖。
“只能这样顶一次。”他低声道,“找分流阀,不能硬拆。”
贝克曼早已沿着墙角走了一圈。
普通牢房不会给囚犯留逃生路,这里却一定有维修和更换耗材的位置。既然这些人被当作零件,负责更换零件的人就不可能每次都冒着被反噬的风险进来。
他在第三排铁架后面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内摆着药箱、旧衣与一套带血的工具。墙上钉着两块磨得发亮的扳柄,旁边贴着颜色不同的标签。
没有神秘文字。
只是两行极普通的字。
“更换时先闭白阀,后开泄压。”
贝克曼盯着那两行字,嘴里的烟被牙齿咬断。
他做过海贼,杀过人,对所谓圣洁也从无幻想。可亲眼看见八百个人被写进一张工具操作说明,还是让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跟着香克斯来到这里。
“找到了。”
他没有把怒火说出口,只是拉下扳柄。
第一排管道的白光逐渐变暗。
萨博立刻动手。他的龙爪扣住铁环,以控制得极准的力量捏碎锁扣,一名名囚徒被抱下铁架,移到门边。
女孩看着自己空下来的双脚,忽然哭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把脸埋在萨博的外衣里,肩膀不停颤抖。
“先别停。”香克斯说道。
萨博把女孩交给一名还能走动的青年,又蹲下去解另一张床的锁。那张床上的男人两鬓斑白,眼睛睁着,却始终没有看过来。
“已经断开了。”萨博让他看颈后不再发亮的管子,“你可以下来了。”
男人没有动。
直到萨博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他才忽然拼命挣扎起来。
“别选我!我还能撑!我没有坏!”
嘶哑的声音撞在石壁上。
萨博怔住。
他们曾见过这样的场景。有人被从床上带走,接着便再也没有回来。对于这些囚徒,卸下管道从不意味着自由,只意味着自己失去了被继续使用的价值。
龙走了过来。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将自己的手腕放到男人手里,让对方摸到一只温热、正在流血的人手。
“我们不是来挑人的。”
“所有人,都走。”
男人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龙没有挣开,直到那双浑浊眼睛一点点聚起光,才扶着他坐到铁床边缘。
贝克曼从工具间扯出几条旧帆布,将两根备用铁杆穿进去,做成简易担架。能站起来的囚徒开始帮着抬人,地上拖动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不是所有人都能相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