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后传来压低的抽泣声。
艾尼路一脚踹开门锁,里面挤着十几名穿灰衣的人。一个戴铜护目镜的老人跪在最前面,双手举过头顶,指甲缝里全是石粉。
“我们只修闸!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根黑钉在哪里?”
老人脸色一白。
他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凯多手里的狼牙棒。
“你们要砸它?”
凯多往前一步,老人身后的孩子立刻哭了出来。
艾尼路抬手拦住他。
“砸了会怎样?”
“海水会灌进来。”老人嘴唇哆嗦,“下面住着修闸人的家眷,通往岸口的旧廊也靠那东西撑着。我们刚把人送进去……闸一塌,全都得死。”
凯多的棒子没有再往前。
三人跟着老人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百丈高的石厅中央,一根漆黑长钉贯穿上下。钉身外扣着八道铁环,每道铁环都拖出一根粗大的支臂,连接石厅四壁。海水在壁外轰鸣,整座大厅像被巨人的手掌捏住,缓缓收紧。
这根钉确实替伊姆输送力量。
可八百年来,世界政府还把整片地下居住区的承压结构,锁在了它的外壳上。
门钉毁掉,石厅就会垮。
老人摸索着掏出半张油纸,纸上没有文字,全是一道道刻痕。每隔十道刻痕,便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
“这是检修图?”艾尼路接了过去。
“我们不许识字。管道哪里漏,石缝哪里会松,都是父亲教儿子,儿子再教孙子。”老人指着一个被水泡烂的圆,“这里原本有条逃生井,后来上面的人怕我们偷跑,把它封了。”
油纸背后,还画着一条鱼。
“我孙女画的。她想知道大海里的鱼,和水槽里养的是不是一个样。”
大妈扫了一眼,脸上没有笑意。
这些人活在海水下面,竟然从没真正见过海。
艾尼路把油纸塞回老人手里,指向来时的阶梯。
“等会儿跟着孩子走。出去找雷恩,告诉他这里有多少人,让他带船来。”
老人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自己能不能带走工具。
“人先出去。”艾尼路已经转过身,“剩下的东西,之后再拿。”
凯多看向艾尼路:“有办法拆开?”
“让我看。”
艾尼路跳上操作台,两指探进铜制接线孔。
下一刻,一股反向电流沿着手臂窜来。他小臂猛地一抖,指尖炸开焦烟。那电流里还夹着极细的震动,顺着骨头往胸腔里钻。
艾尼路立刻切断接触。
“不是一根线。”
他盯住墙上的铜管,把耳朵贴了上去。
敲击声有长有短,间隔极有规律。
大夏学堂里,那位被他嘲笑过的老教师,曾用两只铁罐和一根细绳给孩子们讲声音。那时艾尼路只觉得无聊,能用雷霆解决的事情,何必绕这么多弯?
现在,他终于听懂了墙壁里传来的东西。
电流负责驱动,金属震动负责传令。两条路埋在同一层外壳里,攻击电路就会惊动总控,让八道铁环一齐松开。
“老头,旁边那排石楔能不能单独承重?”
老人赶紧点头:“检修的时候能撑,但要八根一起顶住。少一根,剩下的都会折。”
“那就八根一起。”
大妈抬起手,从自己指尖扯出几缕微光,分别按进八架废弃绞盘。
铁轮上长出眼睛,生锈的链条像蛇一样抬起头。
“给妈妈把楔子推进去。”
“是,妈妈!”
八架绞盘尖声应答。
链条绷直,石楔一点点顶进支臂与石壁之间。艾尼路顺着铜线移动,不再往里灌雷电,只用微弱的电流辨认每一道开关。他先让外圈继续承压,再将通往钉身的供能片一块块熔断。
第一块脱落。
漆黑长钉轻轻一震。
石厅顶部忽然落下两片巨闸,直接朝着旁边亮着灯的撤离走廊合拢。
走廊内,几百名提着行李的平民惊叫起来。
凯多猛地冲了过去。
轰!
他一肩撞进闸口,双脚陷入地面半尺,双手分别顶住两侧石闸。血从尚未愈合的龙鳞缝隙中迸出,顺着肘弯滴落。
“还不走!”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腿软跪下。
凯多低头瞪了她一眼,又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把石闸往外推开了一寸。
“走!”
老工匠拉起女人,带着众人往岸口狂奔。
第二块,第三块。
艾尼路额头冒出汗珠。
他每熔断一块铜片,都要先用另一截废铜管补上一道假的震动回响。总控必须以为检修正在正常进行,否则下一刻落下的就不只是两片石闸。
大妈的绞盘霍米兹开始发出哭叫。
一根链条崩断,铁屑擦着她的脸飞过,划开一道血口。
大妈抹了把脸,笑容反倒狰狞起来。
“妈妈还没让你停!”
她亲自攥住断链,手臂上的肌肉一寸寸鼓起,将最后那根石楔生生拽进槽内。
咔!
八根石楔同时锁死。
最后一块铜片从艾尼路指间落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外圈铁环的红光熄灭了。
大厅依旧在轻轻颤抖,可水压已经转移到旧支架上,钉身与承压铁环之间,终于露出一道完整的空隙。
凯多松开石闸,胸膛起伏,伤口里的血滴成一条线。
“现在能砸了吗?”
电话虫抢先响了。
泽法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等鼓点。王座下面还在撤人,谁都不能先动。”
凯多额头的青筋再次跳了起来。
艾尼路却忽然抬头。
墙内原本平稳的敲击声变了,短促得像有人拿锤子连砸。操作台上,一张由光点组成的海图亮起,数十条细线越过大海,接向标着大夏外海的炮舰阵位。
神罚炮的供能,与门钉共用上层管道。
他们切开的只是门钉本身。
上面的操炮者已经发现海底失控,正在把剩余力量全部送往外海炮舰。
海图上,一簇簇代表避难船的白点,正落进转动的红圈。
艾尼路抓起电话虫。
“泽法,让你的船散开!”
红圈突然停止。
最上方那盏灯,变成了刺目的血色。
炮口已经锁定。
第211章 这次,老夫来断后
“全部散开!”
泽法的声音压过了港口警钟。
大夏外海,三艘原本朝避难船侧翼推进的护卫舰同时转向。船腹喷出白汽,沉重舰身擦着水面划出弧线,将挂着政府旗帜的炮舰挡在外围。
可后面的民船太慢了。
船上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从邻近岛屿逃来的伤员。货舱被改成临时病房,甲板上搭满雨棚,能划桨的人已经连着划了许久,手掌磨破,血把木柄染成暗红。
一艘运盐船的舵轴偏偏在这时断了。
它横着停在两道航标之间,把后方七八艘船全堵住。
泽法看了一眼,抓起另一只电话虫。
“阳,三号浮桥的缆车还能动吗?”
码头边,阳正扶着栏杆站起。
接应船名单交给文书后,阳已由军医陪着乘补给车赶到三号浮桥,准备现场核对伤员船的载重。
此刻听见呼叫,他扶着码头边的栏杆站起。
腹部绷带已经渗血,他脸色苍白,右手每抬高一点,肩头就像被铁钩扯住。身旁军医刚要阻止,阳便拿过了电话虫。
“能动。但主齿轮缺了三个齿。”
“把军械库的备用链轮拆来,拖开运盐船。”
“明白。”
阳没有拔刀。
他扶着工兵的肩膀走到卷扬机旁,低头看了一眼断齿,又指向通往王城的石道。
“车架太重,推下来赶不上。拆轮子,四个人扛。其余人把这段轨道抬高,用滚木垫住。”
一名百兽海贼团的壮汉站着没动。
“老子是炮手,怎么变成搬东西的了?”
阳看向他,声音因伤势有些发哑。
“那艘船上有四十多名伤员,后面还有七艘船。你抬起这块铁,他们就能走。”
壮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运盐船尾,一个断腿海贼正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栏杆上,腾出位置给抱孩子的女人。
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破皮甲。
壮汉骂了句脏话,弯腰将链轮扛上肩。
“都来搭把手!”
更远处,洛基已经冲上西侧防波堤。
他抓起倒塌的石柱,迎着一艘撞来的小型突击船砸落。船头被生生拍扁,溅起的海浪越过堤面,浇灭了守军脚边的火。
两名戴白面具的神罚兵借着水幕跃起,弯刀同时刺向他的颈侧。
洛基抬臂挡下一刀,另一刀却在肩头拉出一道深口。他顺势夹住对方手腕,向前一拽,将人砸进脚下碎石里。
“躲在船上算什么!”
他仰头怒吼。
回应他的,是敌舰三门同时抬起的火炮。
一道细白刀光先一步掠过海面。
古伊娜落在废弃航标顶端,长刀归鞘,目光始终盯着炮座下方那根联动轴。
咔嚓。
联动轴断裂,三门火炮同时歪向天空,炮弹接连钻入云层。
她没有追着溃逃的炮手出刀,而是转身砍断一条缠住民船的拖网。
“洛基,守住你那边。右侧船我来处理。”
远处,两艘联盟战舰已经堵上缺口。
桅杆上原本分属不同势力的旗帜,在炮火里一起翻卷。指挥官没有再争论谁先开炮,只看大夏旗舰升起的信号旗,便同时压下炮闩。
一轮齐射,把政府军试图钻过来的快艇拦在了航道之外。
泽法登上旗舰,军靴踏过碎玻璃。
“右满舵,横在运盐船外侧。”
舰长瞳孔一缩:“元帅,横过来就躲不开对面的炮火了!”
“所以把两侧副炮、备用锅炉、能移动的装甲,全推到左舷。水兵撤到右边,损管队留人。”
泽法伸手,将歪掉的指挥台扶正。
“船可以再造。”
他停了停,看向挤在栏杆前的年轻水兵。
“这次,老夫来断后。”
旗舰开始转向。
敌军显然看出了他们的打算,连续三轮炮击全冲着船腰而来。泽法站在左舷,漆黑拳锋将近处一枚炮弹砸偏,爆炸在舷侧翻起火浪。
第二枚炮弹擦着他肩头撞碎护栏。
老人后退半步,肩上的衣料迅速被血浸透。
他没有低头。
因为对面的神罚炮,终于亮了。
那门炮没有炮弹,炮口只浮着一团不断压缩的黑光。黑光每缩小一圈,附近海水便下陷一尺,连漂在水上的木片都无声裂成两半。
泽法抓起电话虫。
“艾尼路,还有多久?”
红土大陆地下,艾尼路跪在操作台前,半截手臂埋进拆开的铜壳。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进零件间,立刻被电弧蒸成淡淡白雾。
“不能直接切。积在上层的力量会冲回来,第一根钉下面的人还没走完!”
“那就给它找条别的路。”
“正在找!”
艾尼路抬头,看向老工匠留下的油纸。
八道刻痕尽头,画着一条歪斜的细线。
检修泄压口。
它通往红土大陆另一侧的无人海湾。平时被厚重石塞堵住,只在海底管网检修时开启,将高温蒸汽和废水排向空海。
艾尼路抓起另一只电话虫,向雷恩确认海湾内没有船只,这才抬头。
“凯多,左边第三块石板后面!”
狼牙棒轰然砸落。
石板碎开,露出一道十几人合抱的铁轮。凯多用棒柄卡住轮槽,全身肌肉绷紧,硬把锈死的闸轮拧过半圈。
铁轮发出濒临碎裂的呻吟。
大妈抬脚踩住轮座,拿破仑劈断卡死齿条上的铁销。两人一起发力,沉在海底的巨大石塞终于偏开,墨绿色的海水在另一侧翻起漩涡。
艾尼路掌心雷光一闪。
供能片被烧红,骤然变形,转向旁边早已被他接好的检修铜轨。
大夏外海。
神罚炮发出一声刺耳尖啸。
炮口黑光已经喷出半尺,却在下一瞬突然塌缩,化作数十道杂乱的细芒扫向四周。
其中一道贴着海面直射旗舰。
泽法猛地按住身旁水兵,将他推向右舷。
轰隆!
堆满左舷的装甲与副炮同时翻飞,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流血。泽法双脚在甲板上拖出两道深痕,后背撞上桅杆,喉间涌出一口血。
主动力舱报警声疯狂响起。
海水顺着破洞灌入,旗舰开始倾斜。
但它身后的运盐船,终于动了。
码头上,阳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压住操纵杆,肩膀抵着铁架,绷带被彻底染红。新装上的链轮带着缆绳飞转,把横在航道上的大船一点点拖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