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周府正厅。
紫檀木圆桌上,几碟小菜配着一锅熬出米油的碧粳粥,热气升腾。
便宜老丈人周秉衡一早去了大理寺,厅内只剩宁楚和周清岚相对而坐。
席间安静,只有调羹轻磕瓷碗的脆响。
宁楚剥开一枚流油的咸鸭蛋,视线越过桌面,扫向对面的人。
周清岚今天很反常。
这位向来以仪态端庄着称的千金小姐,此刻握着调羹的手竟有些虚浮。眼底更是敷了厚厚的脂粉,却依然掩不住两团乌青。
“昨夜没歇息好?”
周清岚手腕一抖,错开视线,低低应了一声。
“嗯。”
宁楚挑了挑眉,视线下移。
周清岚今日穿了一袭宽袖月白长裙,气质清雅。但她左手袖口处却高高鼓起,下坠的弧度极不自然。她右手执勺饮粥,左手却死死压在桌沿下方,生怕掉出什么物件。
【明察秋毫】,开。
视线透过木桌沿。
那宽大飘逸的袖管深处,赫然藏着一卷装帧精美的书册。
封皮边缘,露着半个狂草写就的“缘”字。配合翰墨斋特有的纸张纹理,宁楚心中了然。
他差点笑出声。
那正是昨日下午,苏玉奴拿到他的手稿后,第一时间加印发售的《剑侠情缘》第七卷!
坊间传闻,此卷印数极少,黑市已经被狂热读者炒到了五两白银的天价。
搞了半天,自己这个对凡俗之事不屑一顾的清冷老婆,居然是个熬夜追更的狂热书迷。
宁楚丢下蛋壳,扯过锦帕擦净双手,忽地幽幽一叹,语气中带上几分刻意的惋惜。
“说起来,最近市面上流传的那本《剑侠情缘》,当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啪嗒。
周清岚手中的调羹脱手,砸进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米油。
她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宁楚。
“你说什么?”
宁楚迎上她的视线,语气挑剔:“昨日路过书摊,闲来无事扫了一眼,前面的情节倒也罢了,可那新出的第七卷,写得简直不知所云。为了强行升华所谓的侠义,竟让主角放弃唾手可得的武林盟主之位,跑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盲女?”
“这种行径实在牵强,全然不顾情理,简直是太过儿戏。”
周清岚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双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红晕,那是实打实的愠怒。
换作以往,宁楚这般胡言乱语,她根本不屑争辩。
可昨夜,她捧着那卷书彻夜未眠,随着书中人物的命运跌宕,又哭又笑。
书中描绘的那种不为名利所缚、只求问心无愧的侠骨柔肠,是她少有的精神寄托。
她敬重的那股超脱世俗的风骨,竟被如此贬低?
“你若不懂何为‘侠之大者’,大可闭嘴!”
周清岚声音陡然拔高,清冷的声线发着颤:“那盲女根本不是累赘,而是主角在看透武林虚伪与血腥后,心中仅存的最后一点纯粹!‘我有一剑,可搬山,倒海,只为护你一世长安’,这叫风骨!这叫担当!在你这种只懂利益权衡的人眼里,世间万物都只能用价值来衡量吗?”
看着她为了自己随手编窃的台词如此激动,宁楚不仅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他身子前倾,拉近距离,直视周清岚发红的双眼。
“担当?娘子怕是误会了。”宁楚声音低沉下来,“那作者写这一段时,想的根本不是舍生取义。而是,那主角其实早就厌倦了这充满算计的江湖。”
“救那个盲女,不过是他想给自己找个正当借口,彻底斩断与武林群雄的利益纠葛,从而名正言顺地退隐罢了。所谓的‘护你一世长安’,护的不是盲女,是他自己那颗疲惫不堪的心。”
周清岚愣在当场。
一肚子反驳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这个切入点,她从未想过。但顺着这个思路仔细回味,原本看似突兀的剧情,竟然极其合理!
甚至比她之前理解的“纯粹侠义”更多了一层令人唏嘘的苍凉。
“你怎么知道作者是怎么想的?”周清岚原本凌厉的气势弱了下去,语气中带上探究。
“因为这种看似高深、实则俗套的故事,我一眼就能看到底。”宁楚收敛笑意,压低声音,缓缓念出一段话:“‘世人皆求长生,我只求那一瞬的璀璨。若璀璨之后是深渊,那便随它去吧。’”
周清岚身子猛地一震,手指攥紧了衣袖。
这句话,是第七卷最末尾,用极小的蝇头小楷留下的一段尚未公开的“下卷预告”!
这绝对是只有极少数拿到内测手稿,或者高价买到黑市珍藏版的人才可能知道的绝密内容。
“你从哪看到的?”她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那句话,正是她昨夜反复咀嚼、最为推崇的孤傲意境。
如今,这句直击灵魂的话语,却被这个她一直认为“胸无点墨的夫君”用一种极其契合的沧桑语调,随口念了出来。
“哦,这个啊。”宁楚一脸随意地站起身,掸了掸毫无灰尘的衣袍,轻描淡写地说道,“昨日办案,顺手抄了一个倒卖禁书的书商黑作坊,偶然瞧见的。”
说罢,他转身向外走去。
“时辰不早了,我去大理寺了,娘子慢慢吃。”
“嗯……”
周清岚下意识地轻声应答,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宁楚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正厅门外。
良久,她才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反复浮现出宁楚方才念诵那句旁白时的神情。
深邃,从容,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世间百态的淡漠。
或许是错觉吧。
就在这一刻,她竟觉得这个近日没正形的家伙,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惹人生厌。
甚至……有那么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