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说下就下。
雨水顺着大理寺黑色的瓦檐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大理寺卿的书房内,茶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凝重的沉默。
周秉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端了半晌,没往嘴边送。
他盯着站在案前的年轻人。
三天前,他看这个女婿,像是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现在,他看宁楚,像是在看一把开了刃、却还没配鞘的刀。
“你说,凶手找到了?”
周秉衡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宁楚掸了掸肩头的雨水,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找到了。”
“人在哪?”
“城南,玄都观。”宁楚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是皇家供奉的道观。”
周秉衡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接着说。”
“行凶者道号‘玄机子’,是个炼丹的道士。他在漕工身上种下‘安魂香’,不是为了杀人取乐,而是为了‘养药’。”
宁楚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案几上。
这是他顺藤摸瓜,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从玄都观的暗格里“顺”出来的。
当然,用的是【仵作】那双能洞察细微痕迹的眼,以及一点点不光彩的手段。
“漕工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湿气重,但体魄强健。玄机子以药物诱导他们陷入极乐幻觉,在濒死之际,提取他们脑中分泌的某种物质。”
宁楚指了指账册上的一行朱砂小字。
“这种物质,混合童男心头血,辅以千年太岁,便是宫里那位最想要的——‘龙虎长生丹’。”
死一般的寂静。
周秉衡猛地合上账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拍碎。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阴晴不定,胸膛剧烈起伏。
宫里那位。
老皇帝年事已高,近年来痴迷求仙问道,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为了长生,那位什么都干得出来。
死几个漕工算什么?
就算是死几千个百姓,只要能延寿三载,那位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周秉衡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宁楚。”
“下官在。”
“这案子……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个案子半年前不就已经定案了吗?下官只是偶然阅读了卷宗,并去义庄再次确认了一下尸身,并无异常。”
“啥?”懵逼的周秉衡有些懵逼。
他猛睁开眼,目光死死盯着宁楚,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愤怒、不甘,或者热血上涌的表情。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宁楚的脸,平静如一潭死水。
在他看来,宁楚这个随时站在火药桶上来回横跳的主,多半又要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但,宁楚的反应,彻底打乱了他的思维。
周秉衡愣住了:“你……真是这么想的?”
宁楚笑了笑,“那九名漕工,我查过底细。平日里那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手上都不干净。甚至有两个,身上还背着未结的人命官司。”
“这种烂人,死了也就死了,算是为民除害。”
“既然人渣已死,我也查清了真相……”
宁楚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我又何必为了几个死有余辜的鬼,去触怒真龙,拿自己的脑袋往石头上撞?”
他又不是那些刚出茅庐的愣头青。
正义?
正义也是要讲成本的。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为了几个人渣去硬刚皇帝,那不叫勇敢,那叫脑子进水。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仵作】的融合度提升了,修为突破了,在大理寺站稳了脚跟。
这就够了。
宁楚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秉衡心中最后的那道锁。
周秉衡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宁楚,原本那种对待“工具”和“棋子”的心态,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赞赏,甚至是一丝庆幸。
此子,不仅有破案的奇才,更有审时度势的城府,懂得进退,知晓利害!
这哪里是什么赘婿?这分明是上天赐给他周家的麒麟儿!
在这一瞬间,周秉衡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之前的宁楚,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挡箭牌;
后来的宁楚,是有价值但也可弃的利刃;
而此刻的宁楚,在他眼中,才真正有了成为“自家人”的资格。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他周秉衡的女儿,才配撑起周家未来的门楣。
自家那个清高的女儿,怕是歪打正着,真找了一个万中无一的佳婿。
“你能这么想,最好。”
周秉衡长舒一口气,拉开抽屉,拿出一块腰牌,扔了过去。
“这是大理寺‘行走’的腰牌。以后除了天牢最底层,大理寺的卷宗库、证物房,你随处可去。”
“另外,这个月你的俸禄翻倍。”
宁楚一把接住腰牌,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多谢岳父大人栽培。”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走到门口时,周秉衡忽然叫住了他。
“宁楚。”
“以后……多回府里吃饭。清岚那丫头性子冷,你多担待些。”
看着宁楚的背影,他心中暗自盘算:看来得找个机会,让这小两口把事儿给办实了。这么好的女婿,若是让他跑了,或者是让别人抢了去,那才是周家最大的损失。
宁楚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糟老头子这是想让我真正做他女婿啊!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懂的。
……
雨停了。
宁楚走出大理寺,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心情不错。
虽然没能手刃那个妖道,但来日方长。
只要这妖道还在京城,还在炼那些害人的丹药,迟早会落到他手里。
到时候,换个马甲,用别的手段弄死便是。
现在嘛……
他摸了摸怀里的腰牌。
有了这东西,大理寺那浩如烟海的积案库,就是他的私人“经验池”。
【仵作】面具虽然好用,但毕竟只是凡俗技艺的巅峰。
想要在这个妖魔横行、高武乱斗的世界真正立足,光靠验尸是不够的。
他需要更多的“相”。
更多的能力。
比如那张还未解锁的【神偷】。
又或者……更强大的存在。
宁楚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周府的方向走去。
既然岳父大人都发话了,今晚不回去蹭顿好的,怎么对得起这翻倍的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