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那是一种被揭穿了最深层秘密后,由内而外涌出的,无法遏制的苍白。
她抱着古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裙衫,清晰可见。
恐惧。
纯粹的恐惧,在她那双本就哀伤的眸子里,彻底爆发。
台下那个青衫公子,明明在笑,可那笑容落在她眼里,却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更让她心胆俱裂。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死者脸上的笑!
这件事,官府早已定性为意外,卷宗封存,除了主办的官吏和仵作,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如此细节!
“你……你到底是谁?”
九儿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再不复之前的空灵,只剩下惊惶。
宁楚脸上的笑意未减,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这‘极乐天音’,不是什么仙曲,是催命符。”
他一步步走上舞台,每一步都像踩在九儿的心跳上。
“我再问一遍,请姑娘喝杯酒,可否赏光?”
“放肆!九儿姑娘不陪酒,你听不懂吗?”
“小子,滚下来!”
两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壮汉终于反应过来,面色不善地冲了过来,腰间的佩刀发出碰撞的锵锵声。
船上的气氛,瞬间从靡靡之音的旖旎,转为剑拔弩张的紧张。
老鸨也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堆着假笑,眼神里却满是焦急:“这位公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这是做什么呀!”
宁楚看都未看那两个壮汉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九儿,看着她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看来,姑娘是不肯赏脸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遗憾。
“也罢。既然请不动姑娘,那我就只能……请大理寺的兄弟们,来这忘川引听曲了。”
“大理寺办案,向来喜欢清场。到时候,恐怕不止是酒喝不成,连这艘画舫,怕是都要封了仔细搜查一番。”
“毕竟,死了九个人,这案子,可不算小。”
大理寺!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场子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那两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壮汉,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凶横,瞬间凝固。
老鸨的假笑也僵在了脸上,眼神里透出惊疑不定。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子脚下,掌管刑狱的最高机构之一!
寻常百姓听到这三个字都要腿软,他们这些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人,更是闻之色变。
眼前这个年轻人,难道是大理寺的官爷?
可他这一身布衣,哪有半分官爷的威严?
宁楚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虑,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在老鸨眼前晃了晃。
那玉佩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玉佩下方系着的络子,是官家特有的样式。
老鸨的眼皮狠狠一跳。
她不认得这玉佩代表着谁,但她认得这东西的分量。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
“现在,我可以和九儿姑娘,单独聊聊了吗?”宁楚收回玉佩,声音平淡。
老鸨额头渗出冷汗,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连点头哈腰:“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是奴家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
她转头对着那两个壮汉厉声呵斥:“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给大人赔罪,然后滚下去!”
两个壮汉哪还敢多言,连忙对着宁楚躬身行礼,退到了一旁。
宁楚没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落回九儿身上。
“姑娘,现在愿意聊聊了?”
九儿的心理防线,在“大理寺”三个字出口时,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惨然一笑,缓缓松开了紧抱着的古琴。
“大人,想知道什么?”
“去你房里说。”宁楚道。
九儿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赤着脚,失魂落魄地向幕后走去。
宁楚跟在她身后,在众人敬畏、好奇、惊惧的目光中,消失在了舞台的帷幕之后。
……
九儿的房间,意外的简朴。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梳妆台,再无他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合着女子闺房的幽香。
“说吧。”
宁楚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谁,让你唱那首曲子的?”
九儿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
“我不知道……”
“嗯?”宁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危险。
九儿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转身,泪水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是个道士!”
“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给我一种秘制的‘安魂香’,还有……还有克制我体内寒毒的解药。”
“他让我每日亥时,点燃安魂香,弹奏那首《往生》,他说这能帮我梳理经脉,缓解痛苦。”
道士?安魂香?
宁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线索对上了。
“那首曲子,是你自己所创?”
“不。”九儿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悔恨,“那是我家传的曲谱,本是用来静心凝神的,可配上那‘安魂香’,就……就变成了催命的魔音!”
“我试过不唱,可一旦停下,体内的寒毒就会发作,痛不欲生。而且……那个道士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会收回解药,还会……杀了我全家。”
宁楚看着她,【仵作】相的“明察秋毫”悄然发动。
他能看到,九儿的嘴唇发紫,指甲盖也泛着青色,这确实是身中慢性寒毒的迹象。
她没有说谎。
她只是一个被控制的可怜人。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神秘的道士。
“那道士,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宁楚追问。
“他每次来都穿着道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九儿努力回忆着,“不过……我闻到过他身上有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一种……像是在炼丹房里呆了很久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硫磺和硝石?
炼丹的道士?
宁楚的脑海中,一个模糊的形象渐渐清晰。
宁楚站起身,走到九儿面前,俯视着她。
九儿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想杀人……求求您,救救我……”
“救你?”
宁楚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九儿的下巴,指腹感受着她肌肤的冰凉。
“可以。”
“只要你乖乖听话,等我破了案,自然会有人来救你。”
“在这之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宁楚的眼神变得幽深。
“从今晚起,忘川引,再无‘极乐天音’。”
说完,他松开手,再不看那梨花带雨的九儿一眼,径直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夜凉如水。
宁楚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道士,安魂香,硫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