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宁楚回到周府时,已是深夜。
府里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宁楚穿过庭院,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听竹小筑,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主屋的方向。
那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周清岚的闺房。
自从三年前入赘,除了新婚之夜那一次,他再也未曾踏足过那里。
倒不是周清岚不许,而是他自己觉得没意思。
一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女人,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他何必上赶着去贴冷屁股。
但今天,他忽然有点好奇。
好奇那个白天在饭桌上被自己气得满脸通红的女人,现在在做什么。
走到窗外,窗纸上透出柔和的烛光。
一道窈窕的倩影,正端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十分入神。
宁楚心中一动,运起刚刚踏入炼体三重的目力,悄无声息地凑近窗棂,从一道缝隙中向里望去。
只见周清岚身穿一袭月白色的寝衣,三千青丝如瀑般垂下,烛光映照着她那张清丽绝伦的侧脸,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与静美。
她看得极为专注,连宁楚靠近都未曾察觉。
宁楚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书封上。
看清那几个字后,他差点没笑出声。
《剑侠情缘》。
这不就是他自己写的“厕纸读物”吗?
三年前,为了攒点私房钱,也为了打发时间,他化名“管道公”,开始写一些后世烂大街的武侠言情故事。
没想到,在这个娱乐匮乏的世界,这种“小白文”竟然一炮而红。
靠着苏玉奴的翰墨斋发行,他这三年来,光是稿费就赚了十几万两,成了京城无数闺中少女和市井游侠的精神食粮。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位眼高于顶、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冰山妻子,竟然也是他的忠实读者。
这感觉……还挺奇妙。
宁楚清了清嗓子,故意弄出一点动静。
“咳。”
屋内的周清岚娇躯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窗外那张俊朗的脸时,先是惊愕,随即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霞。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书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深更半夜,娘子不睡,竟在看这种不入流的话本?”
宁楚推开虚掩的房门,施施然走了进去,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周清岚又羞又恼,脸颊滚烫。
被人当场抓包看“闲书”,还是被自己最看不起的丈夫抓到,这让她感觉颜面尽失。
她板起俏脸,强作镇定地将书放在桌上。
“与你何干?”声音依旧清冷,却底气不足。
“与我当然有干。”宁楚走到她面前,拿起那本《剑侠情缘》,故作嫌弃地翻了两页。
“什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什么‘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宁楚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通篇情情爱爱,打打杀杀,辞藻粗鄙,逻辑不通,简直是荼毒人心。真不知是哪个不学无术的市井之徒写出来的东西。”
“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这番话,让周清岚彻底炸了毛。
她可以忍受宁楚对她的任何嘲讽,但她不能忍受,有人侮辱她最喜欢的书,和她最崇拜的作者!
“你懂什么!”
周清岚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胸口起伏不定。
“你根本没看过,有什么资格评价‘管道公’先生!”
“他笔下的江湖,快意恩仇,儿女情长,不知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圣人文章精彩多少倍!他笔下的大侠,心怀天下,一诺千金,是多少男儿的楷模!”
“你一个只知抄录卷宗的文书,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一位名满天下的奇才?”
她越说越气,美眸中甚至燃起了怒火。
这还是宁楚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
原来冰山美人,也有为偶像激情开麦的时候。
宁楚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鄙夷的表情。
“奇才?我看是歪才还差不多。”
他把书扔回桌上,摇了摇头。
“娘子,听为夫一句劝,少看这种没营养的东西。有这时间,不如多读读经史子集,陶冶情操。”
“你……”
周清岚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宁楚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觉得,自己跟这个俗物,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简直是对牛弹琴!
“道不同,不相为谋。”周清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恢复了清冷的姿态,“夜深了,请回吧。莫要忘了我们当初的约法三章。”
宁楚耸了耸肩。
约法三章?
无非就是“互不干涉,相敬如冰”之类的废话。
他今天来,本就是一时兴起,逗弄一下这只高傲的白天鹅。
如今目的达到,也该去办正事了。
“也好。”宁楚转身朝门口走去,留下周清岚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宁楚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荒谬感。
这个男人,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是那个忍辱负重三年外人口中的废物赘婿?
是那个在“无头新娘案”中舌战群儒、剖尸取头、冷静得令人发指的神探?
还是刚刚那个对自己看的书大放厥词,言语轻佻的无赖?
周清岚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被宁楚贬得一文不值的《剑侠情缘》,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
西城义庄。
这里是全京城最阴森的地方之一。
两盏惨白的灯笼在门口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腐烂和劣质线香混合的怪味。
宁楚抵达时,大理寺的两名吏员早已等候在此。
他们是奉了周秉衡的命令,前来协助宁楚的。
“宁……宁大人。”
看到宁楚,两名吏员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尸体呢?”宁楚开门见山。
“在……在冰窖里。”
在吏员的引领下,宁楚走进了一间寒气逼人的地下冰窖。
冰窖里,九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地排列在木板上。
他们都是男性,身体被河水泡得发白、肿胀,但因为冰冻保存,腐烂程度并不算严重。
最诡异的是,九具尸体的脸上,全都凝固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微笑。
嘴角高高咧开,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乐之事。
那两名吏员只是看了一眼,就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宁楚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戴上羊肠手套,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