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是天启城的血脉。
白日里千帆过尽,漕运的号子声与两岸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繁华。
到了夜晚,血脉并未沉睡,反而换了一种方式搏起......是,搏动。
河面上,一艘艘挂着红灯笼的画舫游船,如浮动的胭脂盒,靡靡之音顺着水波传出老远。
其中最大、最亮、也最销魂的那一艘,便是“忘川引”。
宁楚付了车钱,站在岸边,看着那艘三层楼高的巨型画舫。
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座建在水上的销金窟。
门口立着两名肌肉虬结的壮汉,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入了品的武夫。
宁楚整了整衣衫,缓步上前。
“站住。”左边的壮汉伸出手臂,拦住去路,声音沉闷,“忘川引,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
他上下打量着宁楚。
一身青衫,虽干净,却也是寻常布料,一看就不像能消费的主。
宁楚笑了笑,也不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随手递了过去。
那壮汉眼神一凝,看清了银票上的数额。
一百两。
足够寻常人家富足地过上好几年。
壮汉的态度瞬间变了,那只拦路的手臂,顺滑地变成了一个“请”的姿势。
“公子里面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宁楚没理他,径直踏上了甲板。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钱就是最好的通行令牌。
刚一上船,一股混合着酒气、香粉气和女子体香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男人的浪笑与女人的娇嗔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薄纱,身段妖娆的半老徐娘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手里甩着一方香帕。
“哎哟,这位公子瞧着眼生得很,是第一次来我们忘川引吧?”
“妈妈有礼。”宁楚拱了拱手,开门见山,“我来听曲。”
“听曲?”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公子可真会说笑,来我们这儿的,哪个不是来听曲的?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是琵琶的《十面埋伏》,还是古筝的《渔舟唱晚》?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是好手。”
宁楚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银票,同样是一百两,轻轻放在了老鸨的手里。
“我听闻,忘川引有一曲‘极乐天音’,能令人忘却烦恼,如登仙境。”
老鸨捏着银票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公子说笑了,我们这儿只有俗曲,哪有什么‘极乐天音’。”
宁楚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又拿出了一张银票。
还是那句话。
“我想听‘极乐天音’。”
老鸨的眼角抽了抽。
她看着宁楚那张年轻又俊朗的脸,以及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这年轻人,不像是一般的纨绔子弟。
倒像……是来办事的。
“公子,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老鸨叹了口气,把银票推了回来,“九儿姑娘的曲子,不是有钱就能听的。”
“那要什么?”
“要等。”老鸨压低了声音,“九儿姑娘每日只在亥时唱一曲,而且……只唱给有缘人听。”
“何为有缘人?”
“这个,妈妈我就不知道了。”老鸨摇了摇头,“您若真想听,就在大堂里先坐着,喝杯酒,看看舞。到了亥时,您能不能听到,就看您的缘分了。”
宁楚收回银票,点点头。
“也好。”
他在老鸨的引领下,在大堂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视野极好,能将整个大堂,以及中央那个三尺高的舞台,尽收眼底。
酒菜很快上来,宁楚却没怎么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观察着周围的客人。
来此地的,非富即贵,有身穿锦袍的富商,也有腰佩玉带的官员。
他们搂着怀里的姑娘,推杯换盏,一掷千金,脸上都挂着纵情享乐的表情。
宁楚的目光环顾一圈后,发现在角落里,有几桌穿着普通的散客,甚至有两个漕工模样的糙汉子,与中心位置那些衣着华贵的官员、富商,形成了极大反差。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船上的更夫敲响了代表亥时的梆子声。
原本喧闹的大堂,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向舞台。
来了。
宁楚端起酒杯,目光投向舞台的幕后。
只见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怀抱一张古琴,赤着双足,一步步,缓缓地走上了舞台。
她没有化妆,一张素净的脸庞在灯火下白得近乎透明。
五官算不上绝美,却组合出一种奇异的空灵与哀伤。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她走到舞台中央,盘膝坐下,将古琴横于膝上。
没有一句开场白。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在堂下缓缓扫过。
当她的目光与宁楚对上的那一刻,宁楚清晰地看到,她那双哀伤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而后,玉指轻拨。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不是普通的琴声。
它仿佛直接在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紧接着,她朱唇轻启,一道空灵、缥缈,不似人间该有的歌声,悠悠地飘散开来。
歌声没有歌词,只是一些简单的音节。
但这些音节组合在一起,却能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幻想。
宁楚看到,邻桌那个上一刻还在为生意发愁的富商,此刻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
他对面那个一脸愁苦的官员,也舒展了眉头,嘴角上扬,似乎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平步青云的未来。
而角落里的那些散客,更是表情夸张。
他们一个个咧着嘴,笑得无比开心,无比满足,甚至有人眼角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仿佛在这一刻,他们忘记了生活的艰辛,忘记了风浪的危险,抵达了传说中的极乐净土。
整个大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幸福的狂欢之中。
只有宁楚。
他端着酒杯,面无表情。
这歌声确实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但他识海中的【百相道】微微一震,便将那股精神层面的侵蚀之力,化解于无形。
在【仵作】相“明察秋毫”的能力下,他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
他看到,随着歌声的持续,舞台上那个白衣女子,她的脸色,正在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抱着古琴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不是在唱歌。
她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汲取着生命力。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堂下的众人,还沉浸在幻境中,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容,久久无法回神。
舞台上的九儿姑娘,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她强撑着站起身,对着堂下行了一礼,便要匆匆退入幕后。
“姑娘请留步。”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九儿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的青衫公子。
宁楚站起身,手里端着一杯酒。
“姑娘一曲‘极乐天音’,果然名不虚传。”他走到舞台下,仰头看着她,“在下宁楚,想请姑娘喝杯酒,不知可否赏光?”
九儿看着他,那双哀伤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公子,我累了。”
“一杯酒而已。”宁-楚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放在了舞台边缘。
足足一千两。
“就当,是在下为姑娘的歌声,润一润喉。”
九儿的目光落在那沓银票上,眼神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摇了摇头。
“公子请回吧,我不陪酒。”
“是吗?”宁楚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声音压的极低,“我听说,之前有九位漕工兄弟,也觉得姑娘的歌声好听,听着听着,就去汴河里见河神了。”
“他们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
“跟刚才那些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
九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看着台下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双哀伤的眸子里,终于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所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