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入赘我周家,有三年了吧。”
宁楚睁开眼,迎上周秉衡的视线,姿态依旧谦卑。
“回岳父大人,三年零两个月。”
他回答得极精准。
周秉衡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眸光深邃。
“三年来,你默默无闻,安分守己,甚至……有些愚钝。”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为何?”
你为什么藏拙?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周秉衡语态虽看似随意,但眼神炯炯,有些逼人。
show time!
宁楚暗道一声,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苦笑,带着几分落寞,几分无奈。
“岳父大人明鉴。”
“小婿家道中落,一介赘婿,在京城这等地方,便如狂风中的一叶浮萍。”
“若是锋芒毕露,恐怕早已被人拍碎,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尽的辛酸与现实。
周秉衡听着,面无表情,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
他在分析宁楚话里的每一个字。
“所以,你在等一个机会?”周秉衡的声音冷了几分,“等一个能让你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机会?”
宁楚摇了摇头。
“不。”
“小婿,只是为了活命。”
他坦然地看着周秉衡,眼神清澈。
“于茹案,王少卿要我顶罪。我若不反抗,一个渎职的罪名足以让我坠入深渊。”说道此处,宁楚心中暗骂“这事不就是你个老狐狸默许的吗!坏老头子真是糟的很!”
心中虽疯狂吐槽,面上却更显无奈,“小婿……只是想活着。”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这在逻辑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周秉衡的眼神,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些。
“你的那些本事……验尸、推理、洞察人心……从何而来?”
这是第二个问题。
宁楚心中早有腹稿,他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带着几分怅然。
“来京城之前,小婿曾遇一道人,那道人说小婿乃是万中无一的奇才,非要收我为衣钵传人,我与他一道游历江湖许多时日,学了一些勘验、观人、察物、辨别痕迹的杂学。”
“我那便宜师傅自称‘百相道人’,不过我一直怀疑,他其实就是一个仵作。”宁楚一脸老神在在地补充道。
周秉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宁楚,对他,对周家,有没有用。
“林婉儿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林如海。”周秉衡忽然换了个话题。
宁楚心中一动,“小婿知道。”
“林如海,是太子太师。”周秉衡又补充了一句。
宁楚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子党的人!
“此案,你断得很好。”周秉衡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赞许。
“以‘闺阁妒杀’定案,将所有风波,都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之内。既给了于右任交代,也让我大理寺免于卷入夺嫡的漩涡。”
“你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我,保住了周家。”
宁楚垂下眼帘:“这本就是小婿的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周秉衡忽然冷笑一声,“你可知,那枚‘玄武令’,若是递到陛下面前,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皇后、萧家、太子党、诸王……整个京城都会被搅个天翻地覆!”
“到那时,你我,不过是巨浪下被拍碎的沙子。”
宁楚沉默不语。
“你做的很好。”周秉承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
轿子,在此时,缓缓停下。
周府到了。
周秉衡没有急着下车,他看着宁楚,语调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明日起,你在大理寺,也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文书。我会亲自为你请功,擢升你为大理寺评事,正八品。”
这不仅是赏赐,更是要把宁楚这柄刚刚露锋的利刃,彻底绑在周家的战车上。
宁楚抬起头,脸上没有周秉衡预想中的狂喜,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心中暗自冷笑:正八品评事?听着倒是升了官,可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得独立办案、签字画押。到时候若是出了岔子,他就是顶在最前面的那个。
“老狐狸,还想拿官位套牢我?”宁楚心中腹诽,“于茹案的教训还不够吗?这替罪羊的滋味,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你可以给我权力,让我借你的势去狐假虎威,但想让我替你承担责任、背黑锅,那是门儿都没有。”
想到此处,他敛去眼底的精芒,姿态愈发谦卑:“多谢岳父大人栽培。不过,小婿……”
“有话直说。”
“评事一职,小婿资历尚浅,愧不敢当。小婿还是想继续当个文书,跟在岳父大人身边,鞍前马后,多学一些东西。”
周秉衡愣住了。
到手的官职,竟然不要?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死死盯着宁楚,片刻后,他瞬间明白了宁楚的意思。
当评事,就要被推到台前,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而当一个跟在自己身边的文书,既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又能隐于幕后,借自己的势来办自己的事,出了事还有他这个岳父顶着。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精明,还要懂得如何在这吃人的京城里保全自己!
周秉衡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欣赏,也有深深的忌惮,但最终,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随你吧。”
他率先起身,由外面的轿夫掀开了帘子,走下了轿。
宁楚跟在后面,弯腰,走出了轿子。
府门前,灯火通明。
管家带着一众仆人,早已在此等候。
当他们看到,先下来的是老爷周秉衡,而后一个下来的,竟然是那个他们平时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的赘婿宁楚时。
所有人都呆住了。
尤其是看到宁楚身上那件还沾着些许灰尘的青衫布衣,与那顶代表着权势的官轿放在一起,形成的强烈视觉冲击。
管家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周秉衡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面沉如水,对着管家冷冷道:
“从今日起,见姑爷如见我!”
轰!
这四个字,不啻于平地惊雷,在周府所有下人的心中轰然炸响!
管家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看着那个依旧穿着一身寒酸青衫,神情平静,甚至还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子的宁楚,只觉一震眩晕般的不真实。
天……变了!
周府的天,真的要变了!
周秉衡说完,便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而去,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他将舞台,留给了宁楚。
宁楚心里门儿清,老丈人这是在给他立威,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他宁楚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物赘婿。
他看着面前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的管家,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福伯,劳烦了。”
这一声“福伯”,喊得管家浑身一激灵,他连忙躬下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声音都带着颤。
“姑……姑爷言重了,这是老奴该做的,该做的!”
“姑爷,您……您这边请,老奴这就让人给您备热水和夜宵。”
宁楚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走在前面,身后,是一群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仆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曾经黏在自己背后的、鄙夷的、不屑的、看好戏的目光,如今全都变成了敬畏与恐惧。
这种感觉……还真不赖。
宁楚心中轻笑。
宁楚住的院子,在周府一个偏僻的角落,名曰“听竹小筑”。
名字雅致,实则冷清。
这三年来,除了一个负责打扫的哑巴老仆,几乎无人踏足。
他的妻子周清岚,更是只在新婚之夜,冷冰冰地与他约法三章后,便再也没有在这院里留宿过。
推开院门,月光洒下,竹影摇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宁楚的心境,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