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疯了。
她披头散发,瘫软在地,一双美目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癫狂的笑声和怨毒的诅咒,在寂静的灵堂中回荡。
“哈哈哈哈……那个贱人,她凭什么?他明明是我的!”
“我要她死!要她死无全尸!哈哈哈哈!”
这凄厉的笑声,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刀子,捅进了于右任的心窝。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晃动,若不是身边的侍郎夫人死死扶住,恐怕已经一头栽倒在地。
自己的女儿,竟是被她视若亲妹的闺中密友,用如此恶毒的方式,布了一个长达五年的局给害死了!
这是何等的怨毒,何等的讽刺!
周秉衡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已经彻底失心疯的林婉儿,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宁楚。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这个女婿……太可怕了。
他不是靠证据,而是靠诛心。
他用言语作刀,一步步将一个心机深沉、自诩为“画师”的罪犯,逼到了绝路,让她自己撕开了所有的伪装,将最丑陋的内心暴露在阳光之下。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宁楚,是在杀心!
李戟握着刀柄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看着宁楚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欣赏,也不再是单纯的忌惮。
那是一种,武夫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无法用武力去衡量的恐怖存在时,本能的警惕与疏远。
这个人,绝对不能成为敌人。
这是李戟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
“来人!”
周秉衡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罪犯婉儿拿下,打入大理寺天牢!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门外等候多时的大理寺差役一拥而入,如狼似虎地将还在疯笑的林婉儿架了起来。
“于大人,”周秉衡转向面如死灰的于右任,语气缓和了些许,“令爱沉冤得雪,但此案牵扯血衣楼与前朝余孽,后续还有诸多事宜需要您配合。还请……节哀。”
于右任嘴唇哆嗦着,他没有理会周秉衡,而是踉踉跄跄地走到宁楚面前。
这位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的吏部侍郎,此刻老泪纵横,竟是双膝一软,便要对着宁楚跪下去。
“宁大人!大恩不言谢!若不是您,小女的冤屈,恐怕……”
宁楚眼疾手快,在他膝盖触地之前,一把将他扶住。
“于大人,使不得。”
宁楚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为人伸冤,是我大理寺文书的本分。”
他嘴上说着本分,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林婉儿的确是凶手,但她只是“画师”,而不是那个在幕后执笔的人。
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从哪里得来的“玄武令”?
她又有什么通天的能耐,能雇佣到早已销声匿迹的血衣楼杀手?
她父亲是内阁大学士林如海,权势不小,但血衣楼这种组织,不是有权有钱就能驱使的。
这背后,必然还有一只手。
一只将“玄武令”递给林婉儿,又替她联系上杀手,并乐于见到皇后被拉下水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身份之尊贵,恐怕还在当朝大学士之上。
但这些话,宁楚一个字都不会说。
水太深了。
现在收手,此案以“闺阁妒杀”定性,他宁楚居功至伟,周秉衡脸上有光,大理寺官声大振,于右任也能得到一个可以接受的交代。
皆大欢喜。
可若是再往下挖……
挖出来的,就不是案子,而是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连同他们的家族,都粉身碎骨的政治风暴。
宁楚很清楚,自己现在只是一叶扁舟,还没到能去掀起惊涛骇浪的时候。
见好就收,才是活得长的道理。
“周大人,李校尉,于大人,”宁楚对着三人拱了拱手,“既然真凶已然伏法,剩下的收尾事宜,便有劳三位大人了。下官……先行告退。”
他说着,便要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准备自己走回那个破落的家。
“且慢。”
周秉衡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宁楚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周秉衡缓缓开口,“天色已晚,你随我一同回府吧。”
宁楚愣了一下。
周围的官员们也愣住了。
回府?
怎么回?
下一刻,周秉衡的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他看着宁楚,语气平淡地,“我的轿子,就在外面。”
嘶!
一众大理寺的官吏差役,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大理寺卿,周秉衡的轿子!
那是他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现在,他竟然主动邀请宁楚,与他同乘一轿?!
这是在向人宣告——这个宁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赘婿,而是他周家的门面!
宁楚看着周秉衡那张清癯却不容置喙的脸,心中念头急转。
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从他决定不再隐忍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是,岳父大人。”
宁楚躬身一礼,姿态谦卑,不亢不卑。跟在周秉衡身后,一步步走出了于府。
府门外,那顶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青呢大轿,静静地停在那里。
轿夫掀开帘子,周秉衡率先弯腰坐了进去。
然后,他没有让轿夫放下帘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里面,看着还站在外面的宁楚。
宁楚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弯腰,钻进了那顶他曾经连接近资格都没有的轿子。
轿帘,缓缓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目光。
轿子很宽敞,足以容纳三四个人。
但此刻,宁楚和周秉衡相对而坐,却感觉空间狭小得有些压抑。
周秉衡闭着眼,靠在软垫上,似乎是在养神,一言不发。
宁楚也乐得清静,他同样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复盘整个案件的得失,以及【仵作】面具这次扮演的收获。
【仵作】的融合度,已经从10%提升到了15%,距离下一次质变还很遥远。
但通过这次实战,他对于“扮演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它不仅仅是获得技能,更重要的是获得对应身份的“势”。
当他扮演仵作时,他的一言一行,都带着理性和权威,能让听者不自觉地信服。
当他扮演狂儒时,他便能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这才是百相道最可怕的地方。
轿子平稳地前行,气氛沉闷。
终于,周秉衡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宁楚身上。
“你入我周家,有三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