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书房。
檀香袅袅,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周秉衡眉宇间的凝重。
他端坐于太师椅上,身前的炭火烧得正旺,一杯热茶的雾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清癯而威严的脸。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今日停尸房、灵堂、绣楼中的一幕幕。
那个曾经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的赘婿,是如何在绝境中翻盘,又是如何用言语做刀,将一个内阁大学士的独女逼入绝境,最后又是如何云淡风轻地,将一桩足以掀翻大乾朝堂的惊天大案,死死地按成了一桩“闺阁妒杀”的风流案。
每一步,都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最后对“玄武令”的处理。
不上报,是欺君。
上报,是自寻死路,将整个周家拖入夺嫡的绞肉机。
而宁楚,却想出了第三条路。
利用这枚令牌,反过来向皇帝表忠,将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却又把引爆的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这份心智,这份手腕……
周秉衡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那个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女婿了。
“老爷,大小姐来了。”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她进来。”周秉衡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又恢复了那个不怒自威的大理寺卿。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素雅的身影走了进来。
周清岚身着一袭月白色儒裙,身段窈窕,气质清冷。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难以在她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父亲,您找我。”她微微躬身行礼,声音也如其人一般,清清冷冷。
“坐吧。”
周秉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清岚依言坐下,姿态端庄,静静地等待着父亲的下文。
她知道,若非要事,父亲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召见自己。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秉衡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像是在组织语言。
“于茹的案子,结了。”他缓缓开口。
周清岚的羽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于茹是她的手帕交之一,听闻其噩耗,她也曾伤感过。
“凶手是何人?”她问道。
“林婉儿。”
“什么?!”
饶是周清岚心性清冷,听到这个名字,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林婉儿与于茹,在整个京城的贵女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情同姐妹”。
她怎么也想不到,凶手竟然会是她。
“为何?”
“因妒生恨。”周秉衡的回答言简意赅。
周清岚蹙起了秀眉,她才情极高,心思剔透,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工部侍郎张公子。
她心中一叹,又是男女情爱之事。
只是,她还有不解。
“父亲,我听闻,此案被定为‘诡案’,为何又……”
周秉衡放下了茶杯,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因为,有人将它,变成了一桩闺阁情杀案。”
周清岚心中一动:“是父亲的手笔?”
在她看来,也只有自己的父亲,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手段老辣的大理寺卿,才有这样的能力。
周秉衡却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不是我。”
“是宁楚。”
“……”
周清岚脸上的表情,凝滞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宁楚?
那个只知埋首故纸堆,性情懦弱,见了自己连头都不抬的透明人?
他?
怎么可能!
“父亲,您……是在说笑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为父从不开这种玩笑。”
周秉衡的表情无比严肃。
他看着女儿那双写满了“不信”与“荒唐”的眸子,将今日发生的事情,择其要点,缓缓道来。
从宁楚在停尸房,如何通过蛛丝马迹,断定死亡时间,还原凶案手法。
到他在灵堂,如何用“诛心之言”,撬开于右任的嘴,引出幕后真凶。
再到他在绣楼,如何从一张五年前的画卷夹层中,找到那首定罪的“藏锋诗”。
最后,说到宁楚是如何布下“请君入瓮”之计,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言语将心机深沉的林婉儿,一步步逼到崩溃。
周秉衡说得很平静。
可周清岚听着,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冰凉。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那个男人……
是她认识的那个宁楚吗?
那个三年来,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低着头,唯唯诺诺,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清楚的男人?
那个被整个周府下人,乃至整个京城,都当成笑话的“废物赘婿”?
他……能断奇案?
他……善于攻心?
他……敢与内阁大学士之女当面对峙,并将其逼疯?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他为何会这些?”周清岚的声音干涩,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他曾遇一奇人,自称‘百相道人’,传了他一些杂学。”周秉衡说道。
百相道人?
周清岚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清岚。”周秉衡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为父今日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周秉衡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你的夫君,宁楚,他不是废物。”
“恰恰相反,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利刃。过去三年,他只是在藏拙。”
“如今,他已出鞘。”
“从今往后,你需要……重新认识他了。”
“我……我知道了,父亲。”
周清岚恍恍惚惚地站起身,行了一礼,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房。
夜风吹来,她走在回廊下,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父亲的话,与她三年来对宁楚的认知,形成了无比剧烈的冲突,让她的世界观,都产生了动摇。
一个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却锋芒内敛,甘于忍辱负重三年的男人……
一个在绝境中,能力挽狂澜,谈笑间便将一桩惊天大案化解于无形的男人……
一个……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竟然完美地契合了她读过的所有话本传奇里,那些她曾经无比向往的,英雄豪杰的形象。
荒唐!
太荒唐了!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可笑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前。
听竹小筑。
宁楚的住处。
三年来,她除了新婚之夜,便再也未曾踏足过这里。
此刻,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回来了。
周清岚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她站在月光下的竹影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点光,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她想进去。
她想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父亲口中的那个人。
她想问一问他。
这三年,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到底是谁?
深吸一口气,周清令白皙的手,缓缓抬起,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院中,刚刚推门准备进屋的宁楚,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宁楚看着月光下,俏生生站在院门口,神情复杂,眼中带着三分震惊,三分怀疑,还有四分探究的绝色女子,微微一怔。
旋即,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娘子。”
“这么晚了,是来为夫君……暖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