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把玄武令藏进花盆、能调动血衣楼杀手的人,潜入一个闺房,很难吗?”
宁楚的话,如同一阵阴风,吹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让这间原本雅致的绣楼,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看来,我们的‘画师’,或者他的帮手,在我们之前,就已经来过了。”宁楚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在房间内缓步走动起来,【洞察之眼】已在悄然间开启,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中被重新解析、标注。
片刻之后,他再次走到了那排巨大的书架前。书架上琳琅满目,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甚至还有一些冷门的金石拓本,无一不显示出房间主人深厚的学养。
“一个爱书之人,她的书,就像她的日记,会留下她最真实的痕迹。”宁楚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尖缓缓划过一排排书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如同鹰隼。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南华经》上。
“这本,被人动过。”宁楚淡淡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李戟忍不住问道。他仔细看去,那本书与旁边的书并无二致,连书脊上那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都浑然一体。这宁楚的眼睛,难道是神仙做的吗?
“因为灰尘。”宁楚将那本书抽了出来,指着书脊顶部和底部的一丝微不可查的痕迹,“这里的灰尘有断层,而且有被擦拭过的痕迹,虽然做得很高明,但手法骗不过真正的行家。这说明,有人在近期,将这本书抽出来过,并且在放回去的时候,很小心地处理了痕迹,但他不知道,任何处理,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宁楚这番话,听得周秉衡和李戟一愣一愣的。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查案,而是在听一门闻所未闻的“痕迹学”。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简直就是个妖孽!
宁楚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翻开那本《南华经》,快速地浏览着。书页上,有许多娟秀的批注,字迹清丽,见解独到,正是于茹的手笔。
然而,宁楚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批注上停留太久,他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很快,他翻到了《逍遥游》一篇,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空白处,除了一些寻常的注解外,在页脚最不起眼的角落,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
“兰摧玉折,非我之愿,红颜薄命,徒唤奈何。”
字迹依旧是于茹的,但笔锋却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与旁边那些挥洒自如的注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周秉衡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兰摧玉折……她是在说那盆墨兰吗?看来她发现玄武令后,确实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惧。”
“不,不止是恐惧。”宁楚摇了摇头,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行小字,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这更像是一种……诀别。她在砸碎墨兰之后,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一个聪慧的女子,在发现自己卷入一场足以颠覆王朝的阴谋后,她能想到的自救方法,或许就是毁灭证据。但当她冷静下来后,以她的才智,必然会意识到,发现秘密的她,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是绝对不可能被放过的。
何等的绝望,又何等的清醒。
宁楚心中暗叹一声,继续向后翻阅。他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当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时,动作再次停了下来。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在宁楚的【洞察之眼】下,这张看似洁白无瑕的纸上,却残留着一些极其微弱的压痕。
“这里……原本夹着东西。”宁楚将书页对着光,那微弱的压痕在特定的角度下,隐约能看出是一张折叠过的纸笺的轮廓。
“东西呢?”李戟立刻问道。
“被人拿走了。”宁楚的目光扫向桌案上的笔洗,那里面的水还很清澈,但底部却有一丝灰黑色的沉淀物。“而且,毁掉了。”
很显然,那个潜入房间的人,拿走了这张至关重要的纸笺,并且很可能是当场烧毁,将灰烬混入了水中。手法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线索,似乎又断了。
周秉衡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于右任更是双拳紧握,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然而,宁楚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气馁。他反而将那本《南华经》合上,放回了原处。然后,他走到了房间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于茹亲手画的《秋江晚渡图》。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然后突然开口问道:“于大人,令爱与工部侍郎家的公子,是何时订的亲?”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突兀,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这时,于右任的夫人怯声开口道:“是五年前……在皇后娘娘赏下那盆墨兰前两个月,两家便交换了庚帖,定下了这门亲事。”
“五年了啊……”宁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秋江晚渡图》从墙上取了下来。
画的背后,是裱好的褙纸,看起来平平无奇。
“宁楚,你这是……”周秉衡不解地问。
宁楚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画卷平铺在桌案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支验尸用的细长银针,对着画卷的右下角,轻轻地刺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个精细无比的外科手术。
片刻之后,他用银针的末端,轻轻一挑。
一张被折叠得极薄,薄如蝉翼的纸笺,竟然从画卷的裱层夹缝中,被他缓缓地挑了出来!
“这!”周秉衡和李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能想到,这画的裱层之中,竟然还藏着东西!这手法,简直神乎其技!
于右任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女儿的画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宁楚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笺展开。纸笺上,是一首用簪花小楷写就的七言绝句,字迹秀美,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怨毒之气。
“金风玉露两相欢,独我凭栏泪不干。
一曲凤求凰未罢,错将真心付笑谈。”
诗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正在哭泣的“婉”字。
这首诗,充满了求而不得的幽怨和嫉妒。很显然,这不是于茹写的,而是别人写给她的。
“这……这是谁写的?”于右任颤声问道。
宁楚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哭泣的“婉”字上,他抬起头,看着于右任,缓缓问道:“于大人,令爱的闺中密友里,可有一位名叫‘婉儿’的女子?而且,她的家世,足以让她在五年前,就有机会接触到皇后娘娘赏赐给您府上的东西。”
于右任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婉儿……林婉儿……难道是……难道是她?!”
林婉儿,当朝内阁大学士林如海的独女,京城有名的才女,也是于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情同姐妹!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于右任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婉儿她……她待茹儿亲如姐妹,怎么会……”
“亲如姐妹,才最了解彼此的软肋。亲如姐妹,才最有机会,在别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埋下一根足以致命的钉子。”宁楚的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将那张诗笺举到周秉衡和李戟面前。
“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五年前,于小姐与未婚夫订婚。她的‘好姐妹’林婉儿,因为同样爱慕那位公子而求之不得,心生怨恨。直到前不久,得知于小姐要与那位公子正式结亲,她彻底崩溃了。恰巧她知道皇后赏赐的墨兰,于小姐一直视若珍宝。便命五年前她就安排监视于小姐的丫环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玄武令’藏入了花盆之中。”
“这是一场长达五年的等待。她就在等,等于小姐大婚将至,等于小姐的人生最幸福圆满的时刻,再引爆这颗炸弹,让她从天堂坠入地狱!”
“之前被拿走的那张纸,恐怕就是林婉儿写来的,约于小姐见面的信。而于小姐,或许是想做最后的挽回,又或许是想质问她,所以将这首藏了五年的诗带在了身上。结果,她等来的不是解释,而是杀手。”
宁楚的分析假设,将所有的线索完美地串联了起来。一个因爱生恨,因妒成狂的闺阁千金形象,跃然纸上。
周秉衡和李戟听得遍体生寒。他们见识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也审理过灭门惨案的凶徒,但从未想过,一个女子的嫉妒之心,竟然能恶毒到如此地步,能布下如此深沉、如此漫长的杀局!
“动机,从来都不是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是什么政治倾轧。”宁楚收起那张诗笺,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它就是这世上最古老,也最丑陋的东西——人心。”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周秉衡和于右任。
“现在,人证、物证、动机,我们都有了。也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位,比血衣楼杀手,还要狠毒百倍的林大小姐了。”
宁楚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于府之外的某个方向。
“不过,我猜,我们不用去找她了。”
“一个如此自负的‘画师’,在完成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后,怎么会不来现场,亲眼欣赏一下所有人的痛苦和绝望呢?”
“算算时间,今天正是‘吊唁’日子,这位林大小姐,应该……就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