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那句话,像一根点燃的引线,瞬间让灵堂内刚刚凝滞的死寂气氛,变得“滋滋”作响,仿佛随时会爆开。
周秉衡眼皮狂跳,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像警告又像哀求的语气说道:“宁楚,你疯了不成?能让皇后心甘情愿交出东西的,普天之下,除了圣上,还有何人?难道你想……你想去面圣告御状?!”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女婿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告御状?告谁?告皇后?还是告那个藏在幕后,连皇后都敢算计的“画师”?
别说他们现在手里只有一块令牌和一堆推论,就算证据确凿,把这种动摇国本的宫闱秘辛捅到圣上面前,第一个死的就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
帝王心术,最重平衡,最恨失控。你一个臣子,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在皇帝眼里,你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不杀你杀谁?
周秉衡在官场沉浮半生,对这套规则早已烂熟于心。他现在感觉自己不是在查案,而是在抱着一个烧红的铁球,丢也不是,抱也不是,唯一的下场似乎就是被活活烫死。
他看着宁楚,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无力感,这小子,根本不是在破案,他是在玩火,而且是站在火药桶上玩,还嫌火烧得不够旺。
“周大人,您多虑了。”宁楚面对周秉衡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我们不需要去面圣,也不需要去告谁。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件事从我们手里过一遍,然后干干净净地交出去。”
“干干净净地交出去?”周秉衡眉头紧锁,“交给谁?”
“交给该管的人。”宁楚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语气沉稳,“周大人,您是寺卿,李校尉是靖夜司的人,于大人是苦主。咱们三方的身份,正好把这件事的所有责任都覆盖了——发现物证的是大理寺,查证逆案的是靖夜司,受害的是于大人的女儿。咱们三方凑在一起,只要商量出一个章程,就能把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
李戟眼神微动:“什么章程?”
宁楚伸出手,一根一根手指掰给他们看:
“第一,对于大人来说——令爱是无辜受害者,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发现玄武令后惊恐失措、砸碎花盆,这是人之常情。凶手利用她、杀害她,她是被害者,不是同谋。于大人,您只需要做一件事:继续悲痛,继续守灵,继续当一个痛失爱女的父亲。任何人问起,您都不知情,您只知道女儿惨死,大理寺正在查案。这是您的本分,谁也挑不出毛病。”
于右任怔了怔,缓缓点头。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确实只是受害者父亲。
“第二,对李校尉来说——”宁楚转向李戟,“您是靖夜司的人,您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血衣楼杀手当众行刺,您出手将其击毙,这是您的职责。至于玄武令,您是作为见证者被我们请来的,记录在案即可。后续如何追查,那是靖夜司内部的事,与您个人无关。”
李戟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宁楚这话的意思是:他只管杀人、只管见证,不需要对案子的走向负责。
“第三,对周大人您来说——”宁楚最后看向周秉衡,“您是本案的主官,发现玄武令后,您是怎么做的?”
周秉衡一愣,下意识道:“我……我立即封存证物,召集相关人等商议……”
“不对。”宁楚摇了摇头,“您发现此物涉及前朝逆案,不敢擅专,当即按大乾律,将证物封存,并请靖夜司李校尉共同见证、签字备案。同时,您亲笔拟写密报,将发现玄武令一事原原本本上奏天听。至于这令牌是真是假、背后有何隐情,那不是大理寺的职责范围——大理寺只管发现和上报,查案是靖夜司的事,定案是圣上的事。”
周秉衡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样一来——”宁楚摊开双手,“咱们三方,谁有责任?”
他自问自答:“于大人没有责任,他是受害者家属,悲痛欲绝,配合查案,无可指摘。李校尉没有责任,他是应邀见证,程序合规,出手击毙刺客更是有功无过。周大人您更没有责任——您发现了问题,没有隐瞒,没有擅动,而是立即封存上报,这是最标准的做法。”
“那……那‘画师’布下的局呢?”周秉衡仍有些不安,“那块令牌背后的人呢?皇后娘娘的事呢?”
宁楚微微一笑:“周大人,那些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周秉衡一怔,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他彻底听懂了。
宁楚这套说辞,高明就高明在——把所有人的责任,都变成了“本分”。
于右任的本分是丧女、配合查案。
李戟的本分是杀刺客、做见证。
他周秉衡的本分是封存证物、上报朝廷。
而宁楚自己的本分……不过是个临时主审,奉命查案,发现什么报什么。
至于那幅画、那块令牌背后的阴谋——那是“上面”该操心的事。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把证据递上去的渠道罢了。
最妙的是,这个方案完全合规合法,每一步都踩在大乾律上。日后就算有人想翻旧账,也翻不出任何把柄。
“好……”周秉衡长出一口气,看着宁楚的眼神复杂至极,“好一个‘各守本分’……”
他原以为宁楚只是个破案的奇才,现在才发现,这小子在政治上的嗅觉和手腕,比他这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老辣,还要阴狠!他看的根本不是案子,他看的是人心,是权力,是这整个棋局的走向!
李戟也是目光闪烁。他作为靖夜司的人,最清楚这种案子的凶险。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可宁楚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人都摘得干干净净——包括他自己。
这份心思,简直可怕。
于右任在一旁听得同样明白,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就把于家从“可能与逆案有染”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宁楚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宁大人,这份情……于某记下了……”
宁楚连忙扶住他,语气恳切:“于大人言重了。令爱无辜惨死,下官能做的,不过是还她一个公道。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灵堂深处,那里通往于茹生前的居所:“在上报之前,下官需要多看一些东西。令爱的诗稿、信件,凡是她亲手写下的,最好都能看一看。咱们虽然要把案子交出去,但交出去之前,自己心里得先有个数。”
于右任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宁大人请,老夫亲自带路。”
这一声“宁大人”,发自肺腑,再无半点轻视与不甘。
在于右任的带领下,宁楚、周秉衡和李戟穿过回廊,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种满了奇花异草,一座精致的绣楼静静矗立,这便是于茹生前的居所,“闻香小筑”。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墨香、女儿家脂粉香和一丝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绣楼内的陈设雅致而不奢华,书架上排满了各类典籍,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周秉衡和李戟还在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宁楚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眉头却渐渐地皱了起来。
周秉衡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宁楚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书架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几乎看不清的痕迹。片刻后,他站起身,转向于右任。
“于大人,令爱出事后,这间房可有人进来过?”
于右任一怔,旋即摇头:“没有!夫人亲自锁的门,钥匙一直贴身收着,连我都没给过。”
“那这道痕迹……”宁楚指着书架底部的拖痕,“是新的。而且,是有人移动书架后又推回原位留下的。”
周秉衡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有人进来过?”
宁楚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台上,一粒细小的泥土映入眼帘。他捻起那粒泥土,凑到鼻端轻嗅,又看了看窗外的花圃。
“昨夜下过雨,花圃的泥土还是湿的。这粒泥土,是今早沾上的。”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而且,是从窗户进来的。”
于右任脸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宁楚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能把玄武令藏进花盆、能调动血衣楼杀手的人,潜入一个闺房,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