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的话音刚落,绣楼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小厮匆匆跑来,在门外禀报道:“老爷,寺卿大人……门外,内阁大学士府的林小姐前来吊唁……”
来了!
周秉衡和于右任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这简直神了!宁楚前脚刚说完,人后脚就到,分毫不差!这小子难道会未卜先知不成?
李戟握着刀柄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紧。他现在对宁楚的感觉,已经从欣赏和忌惮,上升到了一丝敬畏。这种对人心的精准预判,已经近乎于“道”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推理,而是一种洞悉人性的恐怖能力。
“好一个自负的‘画师’。”宁楚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一切尽在掌握。他早就料到,像林婉儿这种心思深沉、极度自恋的罪犯,在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之后,是绝对按捺不住那颗想要欣赏自己“杰作”的心。她来吊唁是假,来观察大理寺的调查进度,欣赏于家的悲痛,满足自己病态的控制欲才是真。
“于大人,周大人,李校尉,好戏开场了。”宁楚转身,对两人说道,“接下来的戏,需要三位配合我一起演。”
“怎么演?”周秉衡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连忙问道。他现在对宁楚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很简单。”宁楚的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于大人,您就继续扮演您悲痛欲绝、六神无主的慈父角色。至于李校尉……”
宁楚看向李戟,微微一笑:“您什么都不用做,您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行。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李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那我呢?我扮演什么?”周秉衡追问道。
“您?您就扮演您自己啊。”宁楚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坏笑,“一个被这桩‘太子余孽’大案搞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倒霉上司,一个被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女婿,气得快要脑溢血的岳父大人。”
周秉衡:“……”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气血翻涌了。
“总之,我们要让林大小一姐看到她最想看到的画面:一群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毫无头绪的蠢货。”宁楚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只有让她彻底放松警惕,我们才有机会,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请君入瓮吗?”周秉衡瞬间明白了宁楚的计策。
“不。”宁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是关门打狗。”
……
片刻之后,于府灵堂。
一身素衣的林婉儿,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只是脸色苍白,一双美目哭得红肿,眉宇间满是哀戚之色,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感叹一句姐妹情深。
“于伯父,伯母……”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对着上首的于右任夫妇盈盈一拜,未语泪先流,“婉儿来迟了,求伯父伯母恕罪。听闻茹儿妹妹的噩耗,婉儿……婉儿只觉天都塌了,若不是大病了一场,恨不能立刻就飞奔过来……”
她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声泪俱下,若不是事先知道了真相,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她蒙骗过去。
于右任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他几乎是当成半个女儿看待的脸,心中恨意滔天,几乎要忍不住当场拔剑相向。但他死死记着宁楚的嘱咐,只是用袖子抹着眼泪,摆出一副悲痛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由着身边的侍郎夫人去应付。
周秉衡和李戟也按照剧本,一个锁着眉头,在大堂里来回踱步,满脸“这案子怎么办”的烦躁;另一个则像根柱子一样杵在角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而宁楚,则像个真正的废物赘婿一样,畏畏缩缩地躲在周秉衡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时不时还被周秉衡用厌恶的眼神瞪上一眼,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
林婉儿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这几人身上扫过,将他们的“表演”尽收眼底。
很好,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样。
大理寺的人被“玄武令”和“太子余孽”这条线索死死地捆住了手脚,陷入了政治漩涡,根本无暇他顾。于家的人沉浸在悲痛里,毫无理智可言。靖夜司的人虽然厉害,但到底是个武夫,查案并非其所长。
她的计划,完美无缺。
在假惺惺地安慰了于右任夫妇一番后,林婉儿“不经意”地走到了周秉衡面前,柔声问道:“周大人,家父时常在婉儿面前提起您,说您是朝廷栋梁,断案如神。不知茹儿妹妹的案子……可有眉目了?若是……若是有什么需要婉儿帮忙的地方,婉儿一定万死不辞。”
她这是在主动试探了。
周秉衡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的疲惫与无奈:“唉,林小姐有心了。只是此案……唉,牵扯甚广,错综复杂,本官也是一筹莫展啊!”
他说着,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身后的宁楚一眼:“都怪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婿,胡说八道,非说是什么人祸,结果查来查去,查出个天大的麻烦!现在好了,卡在这里,进退两难!”
宁楚配合地缩了缩脖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林婉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得意。
废物,果然是废物。
就在这时,宁楚像是被周秉衡骂得狠了,脚下一个踉跄,手里抱着的,从于茹书房里拿出来的一叠“证物”——实际上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废纸和几本普通书籍——“哗啦”一声,全都散落在了地上。
“你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周秉衡勃然大怒,指着宁楚的鼻子破口大骂。
“对……对不起,岳父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宁楚慌忙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
“周大人,您息怒,宁公子也不是故意的。”林婉儿连忙上前,弯下腰,摆出一副善良温婉的样子,帮着宁楚一起收拾。
机会来了。
宁楚心中冷笑,在林婉儿的手即将触碰到一张纸笺时,他“恰好”也伸手过去,两人的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
同时,宁楚用眼角的余光,确保了那张夹杂在废纸中的,抄录着“金风玉露两相欢”的诗笺,正好落在了林婉儿的视线之内。
林婉儿的身体,在看到那张诗笺的一瞬间,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她的瞳孔,也出现了零点一息的剧烈收缩。
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这个微表情,已经被开启了【明察秋毫】的宁楚,完整地捕捉了下来。
鱼儿,上钩了。
“多……多谢林小姐。”宁楚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将所有纸张都抱进怀里,退到了一边。
林婉儿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但她的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首诗!他们怎么会找到那首诗?!
不对,不可能是那首,那首诗早就被于茹那个贱人藏起来了,自己找了五年都没找到。这一定是巧合,或者是宁楚这个废物从哪里抄来的类似诗句……
她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像毒蛇一样,开始缠绕她的心脏。
她必须确定,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就在林婉儿心乱如麻,思考着该如何进一步试探的时候,那个一直被她当成废物的宁楚,却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用一种十分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语气,开口问道:
“林小姐,我刚才在整理茹儿姐姐的遗物时,看到好多她写给工部张公子的信,字里行间,情真意切,真是令人羡慕。唉,像他们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狠心将他们拆散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林婉儿的心里。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然而,宁楚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变化,依旧自顾自地,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继续说道:
“对了,林小姐,您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见多识广。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林婉儿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您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一种墨,写出来的字,会带着一股……淡淡的,上林苑红梅的香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