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宁楚幽幽的一句话,瞬间刺破了停尸房内的寂静。
周秉衡和李戟,一个是在权谋中弄潮的大理寺卿、一个是在刀口上舔血靖夜司斩邪校尉。可此刻,却同时因为这句看似简单的话,生出一股迷茫与寒意。
是啊,为什么?
他们被“无头新娘”的诡异死状所震慑,被“血衣楼”的赫赫凶名所牵引,被刺客的当堂行凶所激怒,却独独忽略了所有案件最原始,也最核心的起点——动机。
“你的意思是……”周秉衡的声音干涩,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一向看不起的赘婿面前,竟有些跟不上思路。
“我的意思是,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刻意’。”宁楚的目光从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上移开,转向周秉衡,眼神清澈而冷静,仿佛这停尸房里的血腥与阴冷都与他无关。
“大人请想,如果真凶只是单纯地想杀害侍郎之女,方法千千万万,为何要用‘血衣楼’这种招摇的手法?如果真凶是怕我们查到他,那为何又要多此一举,派一个杀手公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主动将‘血衣楼’这个线索送到我们面前?”
宁楚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敲在众人思维的关隘上。逻辑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这是一种纯粹的智力碾压,让周秉衡和李戟这样身居高位、见惯了阴谋诡计的人,也不得不凝神倾听。
“这不合常理。”宁楚下了结论,“这就像一个画师,他画了一只猛虎,生怕别人看不出是老虎,还非要在旁边写上‘这是老虎’四个大字。这根本就是一种有目的的引导。
李戟眼中精光闪烁,“那这作画之人究竟想引导什么呢?”
宁楚看了他一眼,“也许是想所有人,都只去看他画的那只‘老虎’,而忽略掉作画的人。”
“嘶!”
这番话让在场之人,同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更在周秉衡心中掀起巨浪。他一直沉浸在该如何向皇帝交代,如何平息吏部侍郎的怒火。可他从未跳出这个局本身,去审视这个局的真伪。
“好一个画虎的比方。”周秉衡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欣赏,“你是说,‘血衣楼’是假的,是凶手抛出来的烟雾?”
“不,‘血衣楼’是真的,那个杀手也是真的,他的手法也是真的。”宁楚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更令人费解的答案,“正因为一切都是真的,所以才最具有迷惑性。这就好比,最高明的谎言,往往是九句真话夹着一句假话。而这个案子里,凶手是把所有的真话都摆在了明面上,让我们自己去推导出那个他想要的、唯一的假结论。”
这套理论,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实在是有些超前了。什么真话假话,什么画师画虎,听得周围许多吏员差役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位宁文书说话高深莫测,不明觉厉。
但李戟听懂了。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是个纯粹的武者,也是个纯粹的执法者。他信奉刀,也信奉证据。而现在,宁楚用逻辑,为他锻造了一把比刀更锋利的武器。
“我明白了。”李戟沉声开口,打断了众人的思索,“凶手利用了一个真实的血衣楼杀手,制造了一场看似与血衣楼有关的谋杀。目的,就是让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追查血衣楼上。而血衣楼行踪诡秘,三天之内,我们绝不可能查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三天后,大理寺交不出人,周大人你,就是第一个承担后果的人。”
李戟的分析,让周秉衡的两撇精致的胡须再次抖颤起来。
“总算把这群古代侦探带上道了,查案不查动机,那不就像梅毒不看鸡鸡嘛。”宁楚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平静。
“所以,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周秉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他看着宁楚,像是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谋士,而不是自己的女婿。
“很简单。”宁楚伸出两根手指,“既然敌人想让我们向东,我们偏要向西。既然他想让我们查‘谁杀的人’,我们就偏要查‘为什么杀人’。”
“动机!”宁楚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动机,才是解开这桩案子唯一的钥匙。只要找到了杀人动机,所有伪装和迷雾都会不攻自破。”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满是笃定的自信。
【仵作】相带来的不仅仅是验尸能力,更是一种对“死亡”本身的深刻理解。任何死亡都不是凭空发生的,背后必有其因果。而这因果,就是动机。
“如何查?”李戟问道,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合作者的角色。
“一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在新婚之夜被以如此残忍的手法杀害,她的死,能为谁带来最大的利益?或者说,她的存在,挡了谁的路?”宁楚的目光再次落回那颗头颅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情杀?仇杀?还是……灭口?”
这三个词,让周秉衡和李戟同时陷入了沉思。
之前的思路都被“血衣楼”堵死了,现在被宁楚这么一疏导,瞬间感觉豁然开朗,无数新的可能性在脑海中浮现。
“死者于茹,吏部侍郎于右任之独女,素有才名,性情温婉,几乎从不与人结怨。仇杀的可能性不大。”周秉衡毕竟是官场老手,对京中各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至于情杀……她即将嫁给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两家联姻,门当户对,也未曾听闻她有其他的风流韵事。”
周秉衡说到这里,眉头紧皱。
如果连最基本的情杀和仇杀都排除了,那岂不是只剩下“灭口”这一条路?
可一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能知道什么秘密,需要被人用这种方式灭口?
“不,恰恰相反。”宁楚好似看穿了周秉衡的想法,摇了摇头,“越是看似没有动机,动机往往就隐藏得越深。我们不能凭‘听说’来断案。”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对着周秉衡和李戟,郑重地躬身一礼。
“大人,李校尉。”宁楚的声音无比清晰,“下官现在需要一些东西。”
周秉衡精神一振,立刻道:“你说!无论是人手、令牌,还是审讯权,本官都给你!”
他现在已经将宁楚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能破案,就是要他半个家当,他恐怕都会犹豫一下然后答应。
李戟也点了点头,冷声道:“靖夜司的卷宗库,我也可以为你申请临时查阅权限。”
这已经是极大的支持了。靖夜司和大理寺虽然同属朝廷,但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卷宗互不相通。李戟能做出这个承诺,代表他已经从个人层面认可了宁楚。
然而,宁楚却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多谢大人和李校尉的好意。”
“下官现在,不需要人手,也不需要卷宗。”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看向周秉衡,缓缓开口。
“下官现在只想看——死者许茹出嫁前,她闺房里的所有物件……尤其是诗稿和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