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现在只想看——死者于茹出嫁前,她闺房里的所有物件……尤其是诗稿和信件。”
诗稿?信件?
此言一出,周秉衡和李戟对视一眼。他们预想了宁楚可能会要人手、令牌、审讯权,甚至是要调阅吏部侍郎于右任的机密卷宗。
但宁楚却另辟蹊径,直指核心。
查案,查的便是人。而最能体现一个人真实面貌的,莫过于她不设防时写下的笔墨。
“你是想从她的笔墨中,找出她的人际关系和隐藏的秘密?”周秉衡沉声问道。作为官场老手,他瞬间就明白了宁楚的意图。
一旁的李戟也点了点头,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寻常的仇家和情敌都已排除,真正的线索,或许就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地方。一个人的书信往来,最能暴露其爱恨情仇与所藏之秘。”
“大人与李校尉明鉴。”宁楚适时赞道:“下官正是此意。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而是一个精于算计,擅长布局的‘画师’。”
“他把所有直接的线索都指向了‘血衣楼’这条死路。我们如果顺着常规的路子去查,去审,去问,最后得到的答案,一定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那个。”
宁楚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穿透力:“所以,我们不能走他给我们铺好的路。”
“我们要另辟蹊径,去寻找一个他绝对无法伪造,也来不及销毁的东西——那就是死者于茹,她自己的‘过往’。”
“诗稿和信件,就是她过往的倒影。一个人的生平,会记录在两个地方。一处,是她死后的躯体,它会告诉我们,她是如何死的。”他指了指那颗头颅,
“而另一处,就是她生前的笔墨。它会告诉我们,她是如何活的,她爱过谁,又恨过谁。只要找到动机,我们就能撕开画师的伪装,看到他真实的脸。”
这番话,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理论,而是建立在三人共识之上的精准推演。
停尸房内一片沉寂,但气氛却不再是怀疑,而是被点燃的兴奋。
“好一个‘过往的倒影’!”周秉衡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的欣赏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釜底抽薪!本官为官二十载,审案无数,见的都是顺藤摸瓜,却忘了瓜藤之根,本在人心!好,好!”
他必须彻底抛弃过去三年对宁楚的固有印象。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其心智之深沉,思维之敏锐,远超他的想象。
这不是“藏拙”,而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李戟那张冷硬的脸,此刻也微微动容。他是个武者,信奉力量。
但宁楚刚才那番话,让他感觉到了一种不亚于刀锋的锐利。那是逻辑的力量,是智慧的力量。
“我明白了。”李戟沉声开口,“凶手可以控制人,可以控制现场,但他控制不了一个死人的过去。你想从她的过去里,把凶手挖出来。”
“正是此理。”宁楚点头微笑,心中暗道:“总算不用费力解释什么叫犯罪心理画像了。”
“好!”周秉衡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犹豫,猛地一拍大腿,“本官就陪你赌这一把!来人,备马!我们立刻去吏部侍郎府!”
……
吏部侍郎府。
白幡飘荡,哀乐低回。
当周秉衡带着宁楚和李戟踏入府门时,立刻就有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当他看到周秉衡这位大理寺卿亲至,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恭敬地行礼。
“周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侍郎大人可在?”周秉衡沉声问道,官威十足。
“老爷正在灵堂,只是……只是情绪悲痛,怕是……”
“带路。”周秉衡没有废话,直接打断了他。
灵堂之内,吏部侍郎于右任一身素服,形容枯槁,正双目赤红地盯着堂中那具没有尸身的空棺木。他身边,是同样哭得双眼红肿的侍郎夫人。
“于兄,节哀。”周秉衡走上前,沉声安慰了一句。
于右任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周秉衡,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僚之间的客套,也有丧女之后的怨怼。
“秉衡兄,你来了。”于右任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我女儿的案子……可有眉目了?”
周秉衡看了一眼身旁的宁楚,后者微微颔首。
“于兄,此案并非诡案,乃是人祸。”周秉衡直接抛出了结论。
“什么?!”于右任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人祸?是谁!是谁如此丧心病狂!”
“凶手的手法,指向了江湖杀手组织‘血衣楼’。”周秉衡缓缓说道,同时仔细观察着于右任的表情。
听到“血衣楼”三个字,于右任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无边的愤怒和惊恐所取代。
“血衣楼?我……我于家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害我女儿!为何!”
他的反应,看起来像是一个痛失爱女的父亲最正常的反应。
宁楚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在【仵作】相的“明察秋毫”能力下,他能轻易捕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微表情。
于右任在听到“血衣楼”时,瞳孔的收缩,眼角肌肉的瞬间抽搐,都符合一个初闻噩耗之人的正常生理反应。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说谎。
“于大人,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从令爱生前的遗物中,寻找线索。”宁楚终于开口,
“我们需要查看她闺房中的所有物品,尤其是诗稿、信件,任何一张纸片都不能放过。”
于右任的目光这才落到宁楚身上,当他看到这个面生的年轻人,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对自己发号施令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不悦之色。
“你是何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周秉衡忙沉声解释,“于侍郎,这位是本案的主审,宁楚。”
于右任愣住了。
主审?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而且还姓宁?
他猛然想起了京城那个着名的笑话,周秉衡的那个废物赘婿,好像就叫宁楚。
一瞬间,于右任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大理寺是没人了吗?派一个赘婿废物来查他女儿的案子?这是在敷衍他,还是在嘲讽他?
“周秉衡!”于右任怒不可遏,连“秉衡兄”都不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女儿惨死,你却派这么一个黄口小儿来戏耍老夫吗!”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宁楚却仿佛没看到于右任的怒火,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缓缓开口。
“于大人,敢问令爱出嫁前,可曾与人……发生过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