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的目光沉凝如水,李戟的眼神冷硬如冰,满堂官吏的视线惊疑不定,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都汇聚到了宁楚身上。
一个小小的文书,去质询一个刚刚救了场、来自靖夜司的斩邪校尉?
这小子是真的疯了?
周秉衡没有立刻表态,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宁楚。
他想看看,这个给了他巨大“惊喜”的女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校尉。”
宁楚无视了周遭的目光,对着李戟微微拱手,语气依旧平稳。
“下官并非质疑校尉大人的武功与判断,只是有些程序上的细节,想请教一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给对方戴上一顶高帽,将“质询”变成了“请教”,瞬时化解了大部分潜在的敌意。
官场上,态度有时候比事实更重要。
李戟面无表情,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问。”
惜字如金,酷得一塌糊涂。
宁楚心中暗自吐槽,但脸上却是一片肃然。
“请问李校尉,您是如何得知此地有刺客,并能如此精准及时赶到的?”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再次凝固。
这简直就是直说“我怀疑你跟刺客是一伙的,故意来杀人灭口”。
王峦被拖出去时那句“他跟刺客是一伙的”还言犹在耳,现在宁楚反手就把这顶帽子扣向了靖夜司的人。
周秉衡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好家伙,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靖夜司这头猛虎的屁股都敢摸。
李戟的眼神终于变了,那是一种被冒犯的冷意,如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靖夜司于京城之内,自有千里眼、顺风耳。”
“血衣楼的臭虫敢在天子脚下露头,我们自然会盯上。至于为何能及时赶到……”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讥讽之色,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只能说,你们大理寺的效率,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慢上一些。”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善,却又合情合理。
靖夜司专职镇压妖邪、奇人异事,追踪这些江湖组织本就是他们的擅长之事。
他们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完全说得通。
宁楚听完,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在问话时,【仵作】相带来的“明察秋毫”能力一直在全力运转。
他观察到,李戟在回答时,颈侧动脉的搏动频率平稳,没有因说谎而加速的迹象。
他握刀的手虽放松,但虎口的老茧和指节的形态,证明他是个‘老司机’,不,是个资深的刀客,与那刺客使用短刃的阴诡路数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李戟在说“你们大理寺效率慢”时,眼神中单纯是属于职业精英对同行的鄙视,而不是心虚的掩饰。
这家伙,虽嘴巴毒了点,但应该是个纯粹的武人,没有掺杂阴谋暗算。
他来得巧,单纯是业务能力过硬,蹲点蹲得准罢了。
只能说这波,这波是专业团队对草台班子的降维打击。
“原来如此,是下官浅薄了。”
宁楚立刻顺着台阶下来,拱手,态度诚恳。
“多谢李校尉解惑。”
“那么,第二个问题。方才情况危急,校尉大人一刀毙敌,干净利落,着实让我等大开眼界。”
“只是……为何不留活口?血衣楼的杀手,若是能撬开他的嘴,或许能挖出幕后主使。”
这是最后的试探。如果说第一个问题是怀疑动机,那第二个问题就是质疑结果。
李戟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对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感到不耐烦。
“第一,他招招致命,目标是朝廷命官,我的首要职责是消除威胁。”
“第二,血衣楼的杀手,从牙槽到神魂都藏着禁制,一旦被擒,立刻自毁,留活口毫无意义。第三……”
他冷冷地看着宁楚,一字一顿道:“你一个小小文书,是在教我靖夜司做事?”
一股凌冽的杀气扑面而来,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远比之前那个八品杀手浓烈数倍。
停尸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周秉衡心中一紧,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却见宁楚在那股煞气的冲击下,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站稳了脚跟,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歉意的微笑。
“不敢。”
宁楚摇了摇头,语气却不亢不卑。
“下官只是觉得,一条如此重要的线索就此断绝,实在可惜。”
“不过听完校尉大人的解释,方知是我外行了。”
“查案之事,错综复杂,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李校尉海涵。”
说完,他对着李戟深深一揖。
这一番操作,把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先是犀利地提出质疑,试探对方的底细,在得到答案、确认对方清白之后,又立刻放低姿态,坦然承认自己的“外行”,将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简直妙到毫巅。
李戟看着宁楚,眼中的寒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奇异的光。
他见过太多在自己煞气面前屁滚尿流的官员,也见过不少色厉内荏的纨绔子弟,但像宁楚这样,既有胆魄当面质疑,又有气度坦然认错的文官,他还是第一次见。
“哼。”
李戟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宁楚的道歉,转身对周秉衡抱拳道。
“周大人,人我已斩,尸体你们大理寺处理。此案既是人祸,我本不该多管,但是又牵扯出血衣楼,我靖夜司却需查个明白。”
“自是这个道理,那就还请李校尉与我大理寺共查此案”
周秉衡温声说道,接着语气一顿。
“只是如今血衣楼的杀手已死,线索似乎又断了啊。”
周秉衡一脸愁容。
一旁的宁楚暗自扉腹,不愧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血衣楼杀手死在靖夜司校尉之手,这是想上来先把责任推出去。
李戟那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窘色。
但他是一个纯粹的武者和办案者,刚才那种情况下,他没办法留手。
此时的宁楚大脑在【仵作】相的加持下飞速运转,无数线索被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推论正在形成。
“这个杀手,其实并不重要,从一开始他就是一枚弃子。派他来的人,根本就没想让他活着回去。”
宁楚的声音在停尸房内回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买凶的人应该更希望用他的死,将我们的视线牢牢地钉在‘血衣楼’这三个字上。”
“有道理啊!”
周围大理寺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反应过来。
如果不是宁楚,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这条线索误导,拼了命地去追查什么血衣楼。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早已借着这个机会金蝉脱壳,抹平了所有痕迹。
到那时,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三个月,他们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案了。
吏部侍郎之女的死,是第一条人命。
这个被放弃的血衣楼杀手,是第二条人命。
而如果他们真的顺着错误的线索查下去,最终查不出结果,周秉衡,以及整个大理寺都要受牵连!
想到这里,周秉衡看向宁楚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宁楚。”
周秉衡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接着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宁楚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验尸台上,那颗被取出来的,死不瞑目的新娘头颅。
“大人,其实这个案子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宁楚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魔力。
“我们都在问,是谁杀了她?”
“但我们忘了问……”
“凶手,为什么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