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一年零三个月。沧州,济南,徐州,金陵……一路追过去。”他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反复锤打过,带着金属的冷硬,“找到了,就杀。用这双手。”
他抬起自己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举到眼前,定定地看着,仿佛那皱缩的皮肤上,依旧沾染着当年洗刷不尽的血污。
“杀了六个。最后一个,是那伙人的头儿,叫‘鬼手’阎七。他功夫不算顶尖,但有一手极阴毒的掌法,中了,经脉会慢慢断裂,无药可医。”老秦头放下手,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我和他在金陵城外十里坡拼命,最后一剑,捅穿了他的心窝。可他临死反扑,也在我背上……印了一掌。”
秦铁心猛地抬眼,望向老秦头的后背——右肩胛骨偏下的位置,那里的皮肤颜色永远比周围深黯一些,像是墨汁沁入了肌理。小时候他好奇问过,老头子只轻描淡写说是“早年落下的旧伤”。
“我用内力,强行压了这掌毒三十年。”老秦头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那是一种耗尽了一切、连灰烬都不再剩余的疲惫,“压不住了。铁心,师父……走到头了。”
秦铁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堵住,炙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再次伸出手,紧紧握住老头子那只冰凉枯瘦的手。
“杀了阎七,用从他身上搜出的银子……把你师娘和小子,重新葬了。”老秦头忽然反手,用力攥住了他的手,那力道竟出乎意料的大,带着垂死者最后的执拗,“没留在沧州。在那儿——”
他用尽力气,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南方。
“翠云山下,朝南的山坡,一眼能望见日头升起来的地方。我把他俩的尸骨……化了,装在一个青瓷坛子里,埋在那儿。旁边……还留了一个空位。”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清晰、锐利,死死盯住秦铁心,“等我咽了气,把我烧成灰,也装进坛子,埋到那个空位去。我们一家三口……得团圆。”
秦铁心重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眼眶烫得骇人,鼻尖酸楚直冲头顶,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气血憋了回去,憋得眼前都泛起黑雾。
“好。”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老秦头仿佛终于卸下了最后一桩心事,那口强提着的气骤然散了,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枕头里,连面上最后那点稀薄的血色也迅速褪去。他歇了很久,久到窗纸外的天色又透亮了几分,才再度开口,声音已轻若游丝:
“抽屉……最里头,还有个……油布包。”
秦铁心再次俯身,手指探入抽屉深处,触到一个用油布紧密裹缠的小包。拿出来,入手便是一沉。
“打开。”
油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两样物件。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黝黑、表面布满天然坑洼与气孔的……铁疙瘩。在昏暗跳动的油灯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哑光的、吞噬一切的深黑,仿佛连光线落在上面都会被吸进去。秦铁心下意识掂了掂,心头猛地一凛——这体积,这分量,绝非寻常铁石。
另一件,是一枚戒指。戒身亦是玄黑,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沁骨,式样朴素到了极致,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戒指内圈,隐约能看到几个细微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奇异刻痕。
“这块铁……是三十年前,在翠云山深处,一个山洞里得的。”老秦头的目光落在陨铁上,眼神有些悠远,“当时它嵌在石壁里,我花了三天功夫才凿出来。不是凡铁……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它,配得上你的手艺。”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那枚黑戒上,眼神变得复杂难明,混杂着疑惑、一丝敬畏,以及历经岁月也未能消解的好奇。
“这戒指……是和那块铁一起发现的,就掉在旁边。我戴了它三十年,除了冬暖夏凉,没觉出别的神通。可我心里知道……它不简单。”老秦头示意秦铁心再靠近些,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一字一顿,吐出最后的交代:
“从今往后……它是你的了。戴上……别离身。”
“若是将来……遇上姓‘欧冶’的人,告诉他,百炼宗不肖弟子秦风,没法向师父他老人家当面赔罪了。”
“百炼宗、欧冶……”秦铁心低声复诵,将这几个字刻进心里。
老秦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铁心啊……师父这辈子,最得意两件事:一是娶了你师娘,有了小子。二是……捡到了你。咳咳……”
刚说完这段话,秦老头又开始费劲地咳嗽起来,鲜红的血迹顺着嘴角飞出,洒在面前的被子上,如同点点梅花。
秦铁心见到,赶忙拿起手边的巾帕,试图擦去他嘴边的血迹,可是血越擦越多,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了。
“师父……喝药,喝完药就好了……”
秦铁心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无法遏制,决堤而出。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只是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地砸落,砸在自己紧握的手背上,也砸在老头子那干枯如树皮的手背上。
“别哭……”老秦头想抬手,却已无法动弹,只能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咱们打铁的……骨头硬。眼泪……得比铁水还烫……才能往下流……”
“你小子看起来愚笨,心里却比谁都细心……虽然我一直让你……叫我爷爷,是想让你不被别的孩子欺负,其实你自己早就知道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铁心的眼泪湿透了胸前那件蓝衫。
“十六年前……我去给你师娘……上坟,当时的你……就被放在不远处的山洞里,什么都没穿……大雪的天气……居然还有如此嘹亮的哭声,当时我就想……这是个打铁的好苗子”
秦老头已经没法完整说完一整句话了,每次中间都要喘几口大气,似乎是觉得自己不说完这辈子都会有遗憾,秦风用力咬了咬牙,把嘴里的血迹咽下。
“当时的你……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法确定你的身份,就让你……跟了我的姓,以后你要是找到亲生父母……姓就改过来吧,名字可得留着,这是当年……我儿子的名字,我把它给你了……”
“我不!师父,爷爷,我这辈子都姓秦,我永远都叫秦铁心!”呜咽的哭声掩盖不了他语气里的坚决。
“痴儿啊……痴儿……”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铺子……留给你。手艺……别丢。把我,扶到炉子那里去吧,咱们铁匠……要死在打铁台上”
秦老头用尽身子里最后一丝力气,一整个月没下床的他,居然扶着床站了起来。
他拒绝了秦铁心背着他,而是扶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朝着炉台走去,年轻时两个跳步的距离,居然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缓慢,但沉稳。
走到炉台旁,炉灶里的火还未熄灭,打铁台上还留着余温,老秦头转头看看这里的一切,最后的目光凝在秦铁心年轻却已棱角分明、布满泪痕的脸上,像是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轮廓,都烙印进正在消散的灵魂深处。
“照顾好自己,师父,走了……”
话音落下,他阖上了双眼。
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悠长,继而……微弱下去。那不是沉睡的安宁,而是断了线的风筝,在广袤天空中失去所有牵绊后,无可挽回飘远的轻盈。
秦铁心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右手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黑戒和那块沉甸甸的陨铁,左手仍紧紧握着老头子尚未完全冰冷的手。他就这样看着站在面前那张平静的脸,身体已变冷但却依然挺立,就似老人的风骨。
炉子上的药罐,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作响,升腾着苦涩的蒸汽。
可需要这碗药的人,已经再也不需要了。
窗外,煤烟巷的天空,已完全放亮。清冷的晨光穿透泛黄的窗纸,柔和地铺洒进来,照亮老秦头安详的遗容,也照亮秦铁心布满泪痕、却紧绷如铁石般的年轻面庞。
他低下头,极其缓慢地,将那只黑色的戒指,套上了自己右手中指。
尺寸,竟是出乎意料地契合。
冰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指节,但很快,便被他肌肤的温度悄然浸染,化为一种温润的、与血脉相连的踏实。
他握紧了那块陨铁。
沉。真沉。
这分量,从今往后,就得他一个人,生生地扛着了。
他再也忍不住,扶着老头的身体,嚎啕大哭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