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干涩的轻响。
药香混着粥的热气在厢房里漫开,却盖不住那股子沉淀了多年的味道——旧伤的陈腐、老木头散发的潮气,还有光阴本身缓慢氧化后,留下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秦铁心将木托盘搁在床边的矮凳上。他先俯身,一手托住老秦头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将两个洗得发硬、边角磨出毛边的枕头垫进去。老头子瘦得惊人,曾经单手能掰弯铁棍的臂膀,如今只剩一层松垮的皮,勉强裹着底下支棱的骨头。秦铁心的动作又轻又稳,可当指尖碰到那嶙峋的肩胛时,心口还是像被冰冷的铁钳猝然夹紧,闷闷地疼。
“先喝药,还是粥?”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压在喉咙里。
老秦头费力地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微弱。浑浊的眼珠转向那碗浓黑粘稠的药汁,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放放……先说说话。”
秦铁心不再劝,只是默默将那碗药往远处挪了半尺,端起了肉糜粥。粥熬得极到位,米粒几乎化在了汤里,肉糜和剁得细碎的青菜融成一片温润的糊。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那两片枯唇边。
老头子慢慢地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勉强吃了小半碗,便偏过头,避开了勺子。
“够了。”声音嘶哑,像是从破损的风箱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秦铁心放下碗,拿起准备好的干净布巾,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残渍。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泥炉上药罐子持续不断的“咕嘟”声,以及老秦头那拉风箱般沉重而吃力的呼吸。
“铁心啊,”老秦头忽然出声,眼睛望着房梁某处陈年的蛛网,目光有些空茫,“你……十六了吧?”
“嗯。上个月满的。”
“十六……”老秦头眼里闪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光,像将熄的炭火深处最后迸出的一星点,“我十六那年,头一回跟着镖局走镖。往北,三百里,沧州府。押的是绸缎……路上,遇了山匪。”
秦铁心静静听着,手上没停,用布巾极轻、极仔细地擦拭着老头子枯枝般的手指。这些往事,老头子过去醉酒或闲暇时,也曾零碎提过几句,却从未像今天这样,郑重地、平静地从头说起。
“那时候,愣头青一个,不知死活……就凭着一股蛮劲,加上咱家那套锻体法,硬是放倒了三个。”老秦头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牵动了满脸刀刻般的深纹,“镖头说我是块走江湖的料,给了个诨号……‘铁手剑’。”
“铁手剑……”秦铁心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带着粗粝的江湖尘土气,怎么也无法和他记忆里那个会在红烧肉底下偷偷给他多埋两块冰糖、会因为他不肯喝药而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子重叠。
“这名号,在冀北一带,也算响了十几年。”老秦头闭上眼,仿佛正从那褪色的记忆深处打捞着什么,“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呵,现在回头想想,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他停住了,久久没有声音。时间在药液的咕嘟声里被拉长、凝滞。久到秦铁心以为他昏睡过去,正准备替他掖好被角时,那沙哑的声音才又响起,比先前更干涩,更吃力:
“二十八岁那年,成了亲。你师娘……是沧州城里一个秀才家的闺女,性子温婉,识字,还会弹两下琴。她爹起初瞧不上我这舞刀弄棒的粗人……可她,认准了。”老秦头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彻底消失,脸上只剩一片疲惫的空白,“成亲第二年,有了小子,虎头虎脑的……哭起来嗓门亮得很,有点像你小时候。”
秦铁心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那年秋里,接了趟远活儿,护送一支商队出关。来回,得两个月。”老秦头的声音平铺直叙,像结了厚冰的河面,可冰层底下,分明有可怕的裂痕在蔓延,“走之前,你师娘连夜烙了二十张饼,硬塞进我包袱里,说路上顶饿。小子……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药罐子发出的“咕嘟”声,在这一刻突兀地变得异常响亮,填满了每一寸寂静。
“等我回来……”老秦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家,没了。”
三个字。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像三颗生满铁锈的旧钉,一颗,一颗,狠狠楔进这凝重的空气里。
“一伙从南边流窜过来的江洋大盗,七个。听说我有些家底,趁我不在,半夜摸进了门。”老秦头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此刻却黑沉得不见底,空茫茫的,吸走了所有的光,“你师娘……被逼着说出了藏银钱的地方。他们……拿了钱,还是没留活口。”
秦铁心握着布巾的手,指节捏得惨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我赶回去时,衙门的人……已经收完尸了。隔壁的大婶,偷偷塞给我一个东西——”老秦头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扭过头,目光投向床头那个老旧木柜最底下的抽屉,“……那儿,拉开。”
秦铁心起身,走到柜前。抽屉拉开的声响干涩。里面空荡荡的,只躺着一个颜色褪尽、边缘磨得起毛的旧锦囊,暗红色,几乎成了褐色。他拿起锦囊,很轻,轻得仿佛里面什么也没有。
“打开。”老秦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微颤。
秦铁心解开早已失去弹性的抽绳。从里面,滑出一小缕用红线仔细缠好的、细软柔黄的头发。还有一片极小、早已干枯蜷缩、颜色难辨的脆弱花瓣。
“小子周岁时剃下的胎发,你师娘收着的。那片花瓣……是她最后一晚,从院里那株月季上摘的,想夹进书里,没来得及。”
秦铁心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这两样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钧的遗物,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在发沉,沉得几乎托不住。
“我在他们娘俩的坟前,跪了一整天。”老秦头继续说着,那冰封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翻涌出滚烫的、灼烧了三十年的岩浆,“然后,我去找那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