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心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老秦头再也不会动弹的膝盖。
起初只是肩膀抽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后来便再也压不住,嚎啕而出。十六年,他从没这样哭过,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哭得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就这么跪着,哭着,直到——
“秦小哥?秦小哥在吗?俺来取柴刀嘞!”
赵猎户粗犷的嗓门在铺子外响起,带着山野间的爽利。
秦铁心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看了看依旧挺立在炉灶旁、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师父,又看了看门外透进的光。
不能这样。师父说过,打铁的,骨头要硬。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双腿却麻木得不听使唤,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腥甜味在口腔里漫开,刺痛带来了几分清醒。他扶着铁砧,一点点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背。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拉开铺门,赵猎户正搓着手等在门外,见他开门,咧嘴笑道:“哟,秦小哥,今儿个……你眼睛咋了?”
话到一半,赵猎户瞧见了他红肿的眼和苍白的脸,笑容僵住了。
秦铁心摇摇头,没说话,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把早上刚打好的柴刀,递过去。
赵猎户接过刀,入手便是一怔。他惯用兵器,手一掂就知道分量和配重改了,再看刀背明显加厚,刀柄缠麻绳的手法扎实细密。他抬头看向秦铁心,又下意识往铺子里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昏暗的铺子里,炉火将熄未熄,映着一个静静站立在炉灶旁的瘦削身影。那不是活人该有的姿势。
“秦……秦老爷子?”赵猎户声音发颤。
秦铁心沉默着,点了点头。
赵猎户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冲进铺子,又在距离老秦头三尺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手足无措地看着那具虽死犹挺的躯体,又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眼眶通红的秦铁心。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赵猎户声音都变了调。
“卯时。”秦铁心弯腰捡起柴刀,重新递给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刀,您拿好。钱,不用给了。”
赵猎户看着眼前这少年,16岁比自己高半个头,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铁像,扛着什么沉重到不可思议的东西。他鼻子一酸,重重拍了拍秦铁心的肩膀:“小哥,节哀。有啥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俺这就去叫巷子里的人……”
“不用。”秦铁心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师父交代了,后事,我一个人办。”
赵猎户张了张嘴,看着少年那双黑沉沉、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捡起柴刀,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三十文钱,硬塞进秦铁心手里。
“拿着。老爷子……走得硬气。”他红着眼眶,又看了一眼炉灶旁那个挺立的身影,转身大步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秦铁心捏着那三十枚温热的铜钱,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闩上门。
他走到老秦头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父,咱回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旧斧子。斧柄已被手掌磨得油亮,斧刃寒光凛冽——这是他十岁那年,老头子亲手教他锻打的第一件像样的铁器。
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老秦头已然僵硬的躯体背到背上。
轻。太轻了。
曾经能提起八十斤铁砧的汉子,如今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秦铁心稳了稳身形,一手托住师父的腿弯,另一只手拎起斧子,推开后门,踏进了蒙蒙亮的晨雾里。
翠云山不远,就在墨城南边十里。路不算难走,但背着个人,又是上山,每一步都沉重。
秦铁心不说话,只是走。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衣衫,顺着他紧抿的嘴角往下淌。山道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偶尔有早起的樵夫或采药人看见他,都被这少年背尸上山的景象惊得退避三舍。秦铁心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
到了老头子说的那片朝南山坡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脊。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照着一座不起眼的土坟,坟前没有碑,只嵌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秦铁心轻轻将老秦头放在坟旁的空地上,让他靠着那块鹅卵石,面朝初升的太阳。
然后他拎起斧子,走向旁边的树林。
砍树的声音,“梆、梆、梆”地响彻寂静的山坡。他专挑干燥的硬木,一斧一斧,力道沉猛,节奏均匀。斧刃劈进木头的闷响,像极了铁锤砸在烧红的铁上。汗水如雨般洒落,古铜色的背肌在阳光下绷紧、舒展,线条凌厉如刀刻。
他一声不吭,只是砍。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茫然、还有那股子憋在胸口无处发泄的劲儿,都劈进这些木头里。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齐胸高的柴垛。
秦铁心走回师父身边,最后一次理了理他那身深蓝色的旧褂子,从自己怀里取出那个褪色的锦囊,轻轻放进老头子交叠在胸前的手中。
“师父,师娘和小师弟……等着您呢。”
他小心翼翼地将师父的遗体抱上柴垛顶端,让他端坐着,面向家的方向。
火折子擦亮,凑近干燥的柴堆。
火焰“轰”地一声窜起,迅速蔓延,将那个挺立的身影温柔地吞没。黑烟笔直地升上蓝天,在山风里缓缓散开。
秦铁心跪在火堆前,一动不动。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发痛,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火焰中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看着锦囊在火中蜷曲、化为灰烬。
直到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一堆温热的、掺杂着白色骨殖的灰烬。
他早已备好了一个粗陶坛子。用木片一点点将骨灰拢进去,极仔细,不漏分毫。最后,他将坛口封好,抱起。
在师娘坟墓的左侧,他用手和那把斧子,艰难地挖出了一个深坑。将陶坛轻轻放入,覆土,压实。没有立碑,只是从旁边移来一株野山兰,栽在坟头。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秦铁心跪在并排的两座坟前,再次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湿润的泥土,久久没有抬起。
“师父,师娘,小师弟……你们团圆了。”他低声说,“铺子,我会守着。手艺,不会丢。”
他站起身,拎起斧子,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回到煤烟巷时,已是傍晚。巷子口聚着好些邻居,王婶、李叔、豆腐西施、酒铺王掌柜……都在。见他回来,个个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秦铁心走到他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爷子……走了。”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后事已办妥。这些日子,多谢各位叔伯婶娘照应。”
众人闻言,皆是唏嘘。王婶抹着眼泪上前,想拉他的手:“铁心啊,你一个人咋行……以后有啥难处,一定跟婶子说!”
“对!街里街坊的,别见外!”众人纷纷附和。
秦铁心摇了摇头,又鞠一躬:“铺子还在,手艺还在。我……能行。”
他没再多说,转身推开铺门,走了进去,将那些关切的目光和叹息关在了门外。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点起油灯,他打来井水,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没穿上衣,就赤着精壮的上身,开始清理炉灶——师父最后站立的地方。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敲得不重,甚至有些文雅,但在这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秦铁心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模样,面皮白净,手里摇着把折扇,正是天工坊的少东家,赵明。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赵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目光先是在秦铁心赤裸的上身扫过——那棱角分明的肌肉、古铜色皮肤上淋漓未干的水珠、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让他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但他很快恢复常态,叹了口气:
“秦小兄弟,节哀啊。刚听巷子里人说,秦老爷子……唉,真是天妒英才。老爷子在时,可是咱墨城铁器行当的一块招牌。”
秦铁心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黑沉沉的。
赵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展开折扇摇了摇:“老爷子这一走,小兄弟你年纪还轻,这铺子……怕是难撑吧?听说为了给老爷子治病,家底也掏空了?”
他顿了顿,见秦铁心依旧沉默,便自顾自说下去,语气愈发“诚恳”:“这样,赵某念在老爷子昔日的名声,也怜你孤苦。这铺子,连地皮带招牌,我出六百两——这可比市价高了三成!你拿了这笔钱,做点小买卖,或者去读书,总比守着这没前途的打铁营生强,是不是?”
他说完,自信地看着秦铁心。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骤失依靠,家徒四壁,面对六百两巨款——足以在墨城买处小院、舒舒服服过好些年——怎么可能拒绝?
秦铁心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高大的身影便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投下的阴影将赵明完全笼罩。常年锻打锤炼出的宽阔肩膀、鼓胀的胸肌、紧实的腰腹,在昏暗的光线下充满了最原始的力量感。水珠顺着肌肉沟壑滑落,砸在地上,轻微一响。
赵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两个伙计也立刻绷紧了身体。
然后,他们听见了少年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像冷铁摩擦:
“不卖。”
赵明愣住:“你……你说什么?六百两,你可知——”
“铺子是师父的。”秦铁心打断他,一字一句,“师父传给我。我,不卖。”
赵明的脸渐渐涨红,那副伪装的惋惜和诚恳褪去,露出底下的恼羞成怒:“秦铁心!你别不识抬举!这铺子在你手里,迟早关门大吉!到时候,你一文钱都拿不到!”
秦铁心不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按在了门板上。
那只手,骨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手指修长有力。只是轻轻一按,老旧的门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赵明和他的伙计,被那手上蕴含的、毫不掩饰的力量感震慑,竟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请回。”秦铁心吐出两个字,手从门板上移开,转而握住了门边。
赵明脸色变幻,看看秦铁心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他那身非人的筋肉,最终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秦铁心,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猛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去,两个伙计连忙跟上,背影颇有些狼狈。
秦铁心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缓缓关上了铺门。
闩上门闩,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映着他满是疲惫却依旧挺直的年轻脸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和师父一样布满老茧的手,又抬眼,望向炉灶旁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那里,仿佛还有一个挺立的身影,不曾离去。
窗外,墨城华灯初上,天工坊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浮夸的颜色。
而煤烟巷深处,这间寂静的铁匠铺里,只剩下一簇新添的炉火,在一个少年手中,被默默点燃。
火光映着他沉静的眼。
这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