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秦铁心就醒了,准确地说,他这段时间来根本没怎么睡着。
枕边放着昨晚就备好的干净毛巾,还有一套深蓝色短打——料子是好料子,只是放了十几年,颜色有些发白,据说是老秦头年轻时穿的,买的时候还花了不少银子。
昨晚给老头子送饭的时候,他交代这两天要自己穿这件衣服。
砂锅里熬药混着灶上熬粥的白气,渐渐弥漫了秦铁心的双眼,他搓了把脸,那些关于老头子的记忆,就这么伴随着晨雾,一点点漫上来。
按照老秦头的说法,自己是他的亲孙子。父母生下他就没了,老头子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外人面前,秦铁心叫他“爷爷”;关起门来,就叫“师父”。这称呼里,既有血脉,也有传承——传的是那套锻体法,还有这间铁匠铺的手艺。
老秦头本名秦风。十六年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秦铁心来墨城时,四十二岁。那会儿的他,八尺的个头,膀大腰圆,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把布衫撑得紧绷绷的,每天打铁时,裸露的胸膛让巷口的豆腐西施见了他总要脸红,卖酒的王掌柜说他是“煤烟巷最俊的爷们儿”。
隐退江湖的人,手里是有家底的。加上一手炉火纯青的打铁手艺,是真真正正能打出百炼精钢、能让武馆教头抢着付定金的本事——日子过得实在滋润。
秦铁心记得清楚,自己五六岁时,老头子三天两头下馆子。东街的醉仙楼,西市的羊肉摊,哪家好吃他门儿清。酒要温的,肉要烂的,有时候喝高了,还会哼几句不知道哪学来的小调。衣柜里挂着好几身绸缎面的衣裳,虽然不常穿,但每年都要拿出来晒晒。
“爷爷我啊,前半辈子打打杀杀,后半辈子就该吃吃喝喝。”老头子常这么说,一边说,一边往他碗里夹最大块的肉。
这“吃吃喝喝”的日子,到他七岁那年,渐渐变了味。
先是送他进了私塾。束修不便宜,笔墨纸砚更是烧钱。老头子眼睛都不眨:“咱秦家的人,得识字,明理。”
接着是他的饭量。也不知是锻体法的缘故还是正在长身体,十岁出头,他一顿就能吃下三大碗米饭、一斤肉。老头子看着空了的碗碟,先是瞪眼,然后大笑:“好小子!能吃是福!师父……不,爷爷供得起!”
是真供得起。那些年,秦家铁匠铺的招牌在墨城是响当当的。武馆的长短兵器、衙门的制式腰刀,甚至城里大户人家护院订制的精铁匕首,订单排着队来。老头子有他的规矩:一天只接三件活,多了不干;兵器必须亲手锻打,就这,银子还是哗哗地流进来。
巷子里的老邻居都乐意跟老头子打交道。他嘴上不着调,爱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但答应的事从没掉过链子。谁家铁器坏了,拿来他随手就给修了,常常不收钱。王寡妇家的房顶漏了,他扛着梯子就去补。人缘好,生意自然稳当。
变化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对面空了很久的铺面,突然挂上了“天工坊”的匾额。开业那天,鞭炮放了足足半个时辰。三座两人高的“自动化熔炉”摆在临街,火光透过琉璃窗子映出来,带着种冰冷的规整。锻造器“哐哐”的响声节奏均匀,像不知疲倦的铁兽。
他们卖的刀剑,价格只有秦家铺子的六成,交货却快上三倍。亮闪闪的,刀身上还有机器压出来的流水纹。
老秦头起初不屑:“机器压出来的玩意儿,样子货!中看不中用!”
可武馆的订单,还是慢慢少了。衙门的管事也来过一次,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秦老,上头的吩咐,以后公家的器械……要统一采购。”
老头子摔了茶杯。
争吵发生在三个月后。天工坊的少东家赵明亲自上门,穿着锦缎长衫,手里摇着把象牙骨的折扇。
“秦老爷子,晚辈是诚心诚意。您这铺子,地段好,名声也还在。五百两,连地皮带招牌,我一起收了。您老呢,就安心养老,含饴弄孙,多好?”
老秦头当时已经有些咳嗽,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炉子前,火光映着他开始消瘦的脸。
“五百两?买我的铺子?”他笑了,笑声里带着铁锈味,“小子,你知道我这招牌上的‘秦’字,是怎么写上去的吗?”
“是用打了一辈子铁的手,一笔一划刻出来的。”他一字一句,“不卖。”
赵明也不恼,合起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老爷子,时代变了。您那套手工慢锻的法子,迟早要进棺材。何苦呢?”
“滚。”老秦头只说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老头子咳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秦铁心在他咳出的痰里,看见了血丝。
病来如山倒。旧伤、气恼、还有岁月,一起压垮了这个曾经能单手掰弯铁棍的汉子。大夫来看过,摇头,私下对秦铁心说:“内里早就亏空了,能撑到现在是奇迹。准备后事吧,最多……一个月。”
秦铁心没吭声。他把老头子背回家,开始熬药。
一天三顿药,加上精心调制的肉糜粥、鱼汤。药材越来越贵,他跑遍了墨城所有的药铺,挑最好的买。家里那只沉甸甸的钱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老头子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整天都迷迷糊糊。但秦铁心喂药,他喝;喂粥,他也咽。偶尔清醒时,他会盯着忙前忙后的秦铁心看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太多东西。
天工坊到底还是抢走了几乎所有的生意。秦铁心沉默地接过了铺子。他不再打刀剑——打了也卖不掉。他开始打柴刀、菜刀、锄头,给巷子里的邻居修锅补盆。这些活计琐碎,工钱也薄,但好在总有。
他手艺是好的。十岁就能独立打出匕首,现在锻打农具更是驾轻就熟。柴刀的弧度恰到好处,菜刀轻薄却不易卷刃。邻居们口耳相传,煤烟巷内外,渐渐有人知道秦家铺子的小师傅活儿细,价钱实在。
可这点进项,比起流水般花出去的药钱,仍是杯水车薪。
秦铁心开始当东西。先是老头子那些不常穿的绸缎衣服,然后是一些不打紧的摆设。当铺的掌柜认得他,总是摇头:“小秦师傅,这价钱……真的给不高了。”
“没事。”秦铁心总是这么说,接过那点散碎银子,仔细揣好。
他就这样撑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竟然撑过了大夫断言的那个“大限”,撑过了秋天,撑进了寒冬。
老头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轻得像片枯叶。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饭量也从一小碗粥,变成几口,变成只能抿些汤水。
昨晚,秦铁心喂他喝药时,他忽然很清醒地看了秦铁心很久,然后含糊地说:“明天……穿我那件蓝褂子。”
秦铁心手一抖,药碗差点没拿稳。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陌生。
他知道,日子到了。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秦铁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把那件深蓝色的短打穿好。炉子上的药罐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新一天的药,又要熬好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今天赵猎户要来取柴刀,王婶说她的锅底裂了要补,还有……
他看向里屋紧闭的房门。
还有最后一课,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