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小柱往东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铜钱一直发烫。烫得不厉害,像一杯温茶,握在手里刚好。铜钱指的方向很明确——他一直往东走,铜钱就越来越烫;稍微偏一点,铜钱就凉下来,像提醒他走错了。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几间铺子,卖杂货的、打铁的、卖酒的。铁小柱在街尾找到一家客栈,把铜钱放在柜台上,要了一间房。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看了一眼铜钱,又看了看他。
这铜钱……掌柜的说,不是钱。
铁小柱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就是看着玩。
掌柜的没再说什么,把钥匙递给他。
铁小柱上了楼,进了房间,把铜钱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看着它。
铜钱还在发烫,但方向变了——不再是往东,而是往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南看。
南边是一片山,山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坐回床边,拿起铜钱,握在手里。铜钱很烫,烫得他手心有点疼。他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它。
忽然,铜钱亮了一下。
很淡的蓝光,从铜钱的方孔里透出来,照在桌子上,照出一个影子。
影子很淡,像水里的倒影。铁小柱凑近看,看见影子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门口有一棵树,树上挂着一盏灯。
灯是蓝色的。
和他心口的灯,一模一样。
影子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铜钱也凉了下来。
铁小柱看着桌子,半天没动。
他明白了。
门在那座庙里。
第二天一早,铁小柱退了房,往南走。
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荆棘。他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看见了那座庙。
庙很旧,墙皮掉了大半,屋顶也塌了一角。庙门口确实有一棵树,树上挂着一盏灯。
灯是蓝色的。
和影子里一模一样。
铁小柱站在庙门口,看着那盏灯。
灯没有火,但它在亮。蓝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在庙门上,照出一行字——
灯尽处,门自开。
铁小柱伸出手,推了推庙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庙里很暗,只有那盏蓝灯在亮。铁小柱走进去,看见庙堂中央有一口井。
井很深,看不见底。
井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铁小柱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活人。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井口。
铁小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是谁?
我是上一个守灯人。那人说,也是第一个。
铁小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守灯人?
那人说,在你师父之前,在我之前,还有很多人守过灯。我是第一个点燃灯的人,也是第一个把灯芯散出去的人。
铁小柱慢慢走进去,在井边坐下,和那人隔着一口井。
为什么?
因为灯不能只靠一个人守。那人说,灯是念想,念想散了,才能聚;聚了,才能散。一代一代,守下去,灯才不会灭。
铁小柱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等。那人说,等灯完整,等门打开,等下一个守灯人来。
等我?
等你。那人说,也等我自己。
他转过头,铁小柱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准确地说,和三百年前的伍明一模一样。
铁小柱愣住了。
你……
我是你。那人说,也是第一个伍明。灯芯合一之后,所有守灯人的念想都聚起来了,聚成了我。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铁小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半天说不出话。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那人说。
他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里。
过来。
铁小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井。
井里没有水,只有光。
蓝色的光,很深,很亮,像一片海。光里有很多影子,一闪而过——他看见师父在点灯,看见第一个伍明在散灯芯,看见无数守灯人在裂缝前站着,看见暗渊在翻腾,看见念界在合拢,看见白莲在面馆里揉面,看见枣树在长高,看见张大爷在吃面……
所有的一切,都在井里。
这是什么?铁小柱问。
这是灯的记忆。那人说,也是你的记忆。
他看着铁小柱。
门就在井里。他说,跳下去,你就能看见门后面是什么。
铁小柱看着井里的光。
跳下去会怎样?
不知道。那人说,没人跳下去过。
铁小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为什么不跳?
因为我不是灯。那人说,我只是念想。你是灯,灯芯在你身体里,只有你能跳。
铁小柱看着井里的光,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看见白莲在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