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小柱选了白莲,选了面馆,选了青石镇。
灯芯在他心口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埋在土里的灯,不照外,只照内。他每天揉面、煮面、洗碗、浇树,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从心里透出来的感觉。他站在面馆里,能感觉到镇子上每一个人的气息:张大爷在河边钓鱼,李婶在菜场挑菜,王二在铁匠铺打铁,白莲在厨房切葱。
不是听见,是感觉到。
像灯照亮了黑暗,他的心照亮了镇子。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那天中午。
那天中午,面馆来了一个客人。
客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灰色的布衣,背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走进面馆,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抬头看着铁小柱。
老板,一碗面。
铁小柱看着他,点了点头。
什么面?
牛肉面。年轻人说,多放辣子。
铁小柱转身去厨房,下面,浇汤,放牛肉,撒葱花,加了一大勺辣子。面端上来的时候,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
铁小柱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从哪儿来?
很远的地方。年轻人说,走了三个月。
去哪儿?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
找一个人。
铁小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面做得不错。他说。
铁小柱看着他。
你到底找谁?
年轻人放下筷子,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很黑,边缘磨得发亮。铁小柱认得这枚铜钱——三百年前,他师父给他的第一枚守灯人的铜钱,后来在封暗渊的时候碎了,碎成了三片,他收在怀里,后来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但这枚铜钱,是完整的。
这枚铜钱……铁小柱的声音有点哑。
你师父的。年轻人说,他让我交给你。
铁小柱看着那枚铜钱,半天说不出话。
我师父……他不是……
散了?年轻人笑了笑,他是散了,但他的念想没有散。灯芯合一之后,他的念想聚起来了,聚成了我。
铁小柱看着他。
你是……
我是他最后一点念想。年轻人说,也是灯的一部分。灯完整了,我也该出现了。
铁小柱沉默了很久。
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年轻人说,门打开了,但你还没走进去。
什么意思?
你选了白莲,选了面馆,选了青石镇。年轻人说,但你心里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铁小柱看着他。
什么事?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把铜钱推到他面前。
铜钱给你。他说,门在哪儿,你自己找。
他说完,转身走了。
铁小柱坐在原地,看着那枚铜钱,半天没动。
白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枚铜钱。
怎么了?她问。
铁小柱抬起头,看着她。
白莲。
我得出去一趟。
白莲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问去哪儿。
多久?
不知道。铁小柱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
白莲点了点头。
面馆我守着。她说。
铁小柱站起身,拿起那枚铜钱,握在手里。铜钱很凉,但握了一会儿,就暖了。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白莲说,你每次都回来。
铁小柱笑了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莲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铁小柱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他走出镇子,往东走。
铜钱在他手里,微微发烫,像在指路。
他不知道门在哪儿,也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去。
灯完整了,门打开了。
他得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