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小柱跳了下去。
没有风声,没有坠落感,只有一片蓝光包裹着他。像沉进水里,但水不冷,是暖的,像白莲端来的那碗汤。
他闭着眼,任自己往下沉。
光里有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从心里传进来的。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师父在念咒,第一个伍明在叹息,无数守灯人在低语,暗渊在咆哮,念界在合拢……
然后,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声音。
你来了。
铁小柱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四周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像玻璃做的,里面有一盏灯在亮。
他抬起头,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袍,背对着他,头发很长。
铁小柱认得那个背影。
师父?
那人转过身。
不是师父。
是师父的师父,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是所有守灯人叠在一起的样子。脸一直在变,一会儿是师父,一会儿是第一个伍明,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儿又变成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我们等你很久了。那人说,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等我干什么?铁小柱问。
等灯完整。那人说,灯芯合一之后,守灯人的使命就结束了。但结束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选择。那人说,灯完整了,你可以选择——是继续当守灯人,让灯一代一代传下去;还是把灯灭了,从此世间再无暗渊,也再无守灯人。
铁小柱看着他。
灭了会怎样?
暗渊会永远封住,不会再开。那人说,念界会彻底合拢,妖物再也进不来。但守灯人也会消失——你,你师父,所有守灯人,都会变成普通人,忘记一切。
那白莲呢?
白莲会记得。那人说,但你会忘记她。你会忘记面馆,忘记枣树,忘记青石镇,忘记你守过灯,封过暗渊。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从头开始活。
铁小柱沉默了。
忘记白莲。
忘记面馆。
忘记枣树。
忘记一切。
如果不灭呢?他问。
灯继续传下去。那人说,你会收一个徒弟,教他守灯,等他长大了,你再散。暗渊不会永远封住,总有一天还会开,还会有守灯人去封。一代一代,永无止境。
铁小柱看着自己透明的手,看着手心里那盏灯。
灯很亮,很暖。
我师父选了哪个?他问。
他选了传下去。那人说,所以他教了你。
那第一个伍明呢?
他选了灭。那人说,但他没灭成——灯芯散了,灭不了。所以他等了三百年,等你把灯芯收齐,等你能做选择。
铁小柱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想想吗?
可以。那人说,但想太久,灯会灭。灯灭了,你就再也选不了了。
铁小柱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蓝光在他身边流动,像水。他走着走着,看见蓝光里浮现出画面——
白莲在揉面,抬头冲他笑。
枣树长高了,结了几颗枣,红红的。
张大爷坐在面馆里吃面,冲他竖大拇指。
陈三在隔壁铺子打铁,火星子溅了一地。
镇上的孩子在街上跑,追着狗叫。
面馆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像一盏小小的太阳。
铁小柱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看着,笑了。
他知道自己要选什么了。
他走回那片空地,站在那人面前。
我想好了。他说。
选什么?
铁小柱抬起手,看着手心里那盏灯。
我选第三条路。
那人愣住了。
没有第三条路。
铁小柱说,我不灭灯,也不传灯。我把灯,种下去。
种下去?
铁小柱说,灯是念想,念想不该只靠一个人守。我把灯种进地里,种进每个人的心里——谁心里有念想,谁就能点亮它。不需要守灯人,不需要封暗渊,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灯。
那人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是很多人的笑声叠在一起,像风铃。
他说,那就种下去。
铁小柱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蓝光从他的手心里流出来,渗进地里。地是透明的,蓝光往下沉,沉得很深很深,像一颗种子,种进了世界的根里。
蓝光散开了。
散向四面八方,散向山川河流,散向城镇村庄,散向每一个人的心里。
铁小柱看着蓝光散尽,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变回实体,看着那片空地慢慢消失。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
面要趁热吃。
是师父的声音。
然后,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