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小柱回到面馆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白莲果然醒了,正在厨房里揉面。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铁小柱说。
走了一晚上?白莲抬起头,看着他,身上都是露水。
铁小柱低头一看,衣服确实湿了,袖口和裤脚都沾着草叶和泥土。他笑了笑,没解释。
白莲放下手里的面,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她说,那你老实说,去哪儿了?
铁小柱看着她。
白莲的眼睛很亮,很清,像山里的泉水。他忽然觉得,瞒不住,也不想瞒了。
后山。他说。
白莲的手停在他额头上。
后山?她重复了一遍,你去后山干什么?
灯芯在那里。铁小柱说,最后一块。我把它收回来了。
白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揉面。
知道了。她说。
铁小柱愣住了。
你不问我……
问你什么?白莲一边揉面一边说,问你会不会走?问你还会不会回来?问你选不选守灯人?
铁小柱没说话。
白莲把面揉好,切成条,动作很稳,没有停。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她说,我不想逼你。
铁小柱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白莲。
我不会走的。他说。
白莲揉面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揉,没有回头。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她说。
这次是真的。铁小柱说,灯完整了,我可以选了。我选你,选面馆,选青石镇。
白莲还是没有回头。
选完了吗?她问。
选完了。
那去烧水。白莲说,面要下锅了。
铁小柱看着她,笑了笑,转身去灶台边烧水。
水开了,面下锅,捞起来,浇汤,放牛肉,撒葱花。白莲把面端到桌子上,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
谁都没再提昨晚的事。
吃完面,铁小柱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门口那两棵石榴树浇了水。然后他蹲在枣树旁边,看着它。
枣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绿了。
白莲从面馆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它什么时候结果?她问。
快了。铁小柱说,今年应该能结几颗。
白莲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枣树。
小柱。
你选了我,我不问你值不值。她说,但我要你知道——我不是让你为我放弃什么。你要是想守灯,就去守。你要是想走,就走。我不会拦你。
铁小柱看着她。
但我希望,白莲继续说,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别像上次那样,留一张纸条就没了。
铁小柱心里一紧。
他想起三百年前,他离开开州的那个早上,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了一句我去去就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爹等了三年,他娘等了三年,枣树等了三百年。
不会了。他说,我再也不会不告而别。
白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
那就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去买菜。她说,你守店。
铁小柱点了点头。
白莲走了。
铁小柱蹲在枣树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心口那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很暖,很稳。
他没有让它出来,但它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灭不散。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那句话——
灯芯不是诅咒,也不是力量。
它是一扇门。
门后面,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已经推开门,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