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小柱没听张大爷的。
当天晚上,白莲睡下之后,他悄悄披上衣服,从面馆后门溜出去,往后山走。
夜里的青石镇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月亮很亮,照得路清清楚楚。铁小柱走得很轻,怕惊动什么人——他自己也不知道怕惊动谁,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去后山。
后山离镇子不远,走一炷香就到了。山不高,路不陡,铁小柱小时候常来玩,闭着眼都能摸上去。但今天不一样——他越往上走,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山里应该有虫鸣,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铁小柱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
然后他听见了。
哭声。
很轻,很远,像从山深处飘出来的。不是人的哭声,也不是动物的哭声,是一种他说不出的声音,像风穿过裂缝,又像灯芯烧到尽头时那一声轻响。
他指尖的蓝光,自己亮了。
很淡,一闪一闪,像在回应那个哭声。
铁小柱看着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约半炷香,他看见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棵树。
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铁小柱认得这棵树——小时候他和陈三来后山玩,见过这棵树,当时树上还长着叶子,结着果子,甜甜的,很好吃。
但现在,树死了。
树干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细,像一条线,从树干中间一直裂到树根。裂缝里,有蓝光在闪。
铁小柱走近那棵树,看着那道裂缝。
蓝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和他指尖的蓝光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裂缝。
裂缝是凉的,像冰。但他的手指一碰到裂缝,蓝光忽然亮了一下,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
伍明。
铁小柱猛地缩回手。
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昨晚那个穿黑斗篷的人。
你是谁?铁小柱问。
裂缝里没有回答,只有蓝光在闪。
铁小柱又把手伸过去,这一次,他让指尖的蓝光也亮起来。两股蓝光碰到一起,裂缝忽然扩大了——不是裂开,是像一张嘴一样,慢慢张开了。
裂缝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光。
蓝色的光,很亮,很纯净,像他第一次点燃灯时的光。
铁小柱看着那道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暗渊。
暗渊的光是黑的,是冷的,是吞噬一切的。而这道光,是暖的,是亮的,像灯。
你是……灯芯?他轻声问。
裂缝里的光闪了一下,像在回答他。
然后,光里浮现出一个影子。
影子很淡,看不清脸,但铁小柱认得那个身形——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
是三百年前的伍明。
那个还没有成为守灯人的伍明。
影子看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终于来了。
铁小柱看着那个影子。
你是谁?
我是你。影子说,也是灯。灯芯没有灭,它只是散了——散在暗渊里,散在念界里,散在你身体里。这一片,是最后一块。
铁小柱看着那道裂缝。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曾经是灯第一次亮的地方。影子说,三百年前,你师父在这里点燃第一盏灯的时候,灯芯的一小块碎片掉进了这棵树里。树活了,也死了——它用三百年的时间,养着这块碎片,等它长大,等你回来。
铁小柱沉默了很久。
等我回来干什么?
等你选择。影子说,灯芯在你身体里,它不是诅咒,也不是力量——它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你想要的生活。但你得先打开门,走进去。
怎么打开?
把身体里的灯芯,和这里的灯芯,合在一起。影子说,合在一起之后,灯就完整了。灯完整了,你就可以选择——是继续当守灯人,还是彻底放下,做一辈子普通人。
铁小柱看着那道蓝光。
如果我不合呢?
那你就永远悬在半空。影子说,不是守灯人,也不是普通人。灯芯会一直烧,一直烧,直到把你烧成灰。
铁小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他伸出手,把手指伸进裂缝里。
蓝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缠上他的手指,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进他的身体里。他没有躲,只是站着,感受着那股暖流从指尖流到心里。
很暖。
像师父的手,像白莲的手,像一碗刚出锅的热面。
蓝光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然后安静下来,藏进了他的心口。
裂缝合上了。
树上的蓝光消失了。
影子也消失了。
后山重新安静下来,虫鸣回来了,鸟叫回来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也回来了。
铁小柱站在树下,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没有蓝光了。
但他能感觉到,心口那里,有一团暖,很轻,很稳,像一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是张大爷。
张大爷看着他,笑了笑。
搞定了?
铁小柱点了点头。
搞定了。
那就好。张大爷说,回去吧,你媳妇儿该醒了。
铁小柱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张大爷笑了笑,我说了,我跟那个道士学过两天。虽然没学会,但闻得出来——灯芯的味道。
铁小柱看着他。
张大爷,您到底是谁?
张大爷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镇里走。
我是张大爷。他说,开面馆的老头,天天来吃面的那个。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铁小柱。
灯完整了,接下来怎么选,你自己想清楚。他说,但记住——不管你选什么,面要趁热吃。
说完,他走了。
铁小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往面馆走。
天快亮了,白莲该醒了。
他要回去,给她做一碗热乎的面。